穷根究底(2 / 2)
晚膳过后,天色渐渐转暗。院里点起了灯,一团团微黄的光沿着回廊在夜色中跳动,陆钧站在二房的院口,脑子里一会儿是《左传》,一会儿是今天看过的八股文,一会儿又冒出了常氏几近疯狂的叫喊声:“我就图他对我好……”
陆钧盯着一盏灯火有些出神,忽然发觉有人沿着墙往这边走来了,这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陆钧转身进了院子,不一会儿就听见院门处安材的声音道:“是你啊。”
秋月低着头走了进来,她看上去似乎已经精疲力尽,平时清高冷淡的脸上满是倦意,一开口请安,声音也是沙哑的。
陆钧破例让她在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秋月死活不敢,陆钧也就由她去了。待她在一旁站定了,陆钧问道:“常氏睡了么?”
秋月轻轻咳了两声,道:“服了杜医官开的药,总算是睡了。”
陆钧点点头,道:“这几日常氏的弟弟就会把她接走,你向来是贴身照顾她的,到时候……”
陆钧还没说完,秋月就赶紧跪在地上,压着声音道:“少爷,求你了,我不想跟常氏走,你让我留在陆家,做什么都成!”
陆钧摇着头,道:“你跟常氏太久了,没有你,你让常老爷到哪里再去给她寻一个合适的丫头?你放心,常氏脑子虽然不清楚了,常老爷却是个厚道人。他不会亏待你的。”
秋月一听这话,真着了急,抹着眼泪恳求陆钧,道:“少爷,我不想一辈子照顾一个疯子,这不过半天功夫,我已经快没有命了……”
她哑着嗓子呜呜咽咽的哭着,一边哭一边给陆钧磕头,陆钧这才松了口,道:“既然你不想去,那接下来,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你若是句句实话,那我就求一求爷爷,让他把你留在陆家。”
秋月拼命点头,道:“凡是我知道的,我都实话实说。”
陆钧道:“好,我先问你,平日铺子里的账,到底都是谁在管的?家里的货又由谁照看?一笔笔出帐进账,有没有人核实?”
秋月擦干了眼泪,一五一十的答道:“账都是蒋先生在管,但库房的钥匙一直在太太手里。若是有人从楼下买布,或是要做衣服,都是铺子里那两个丫头招待,银子由蒋先生收着。至于楼上存放的,都是较为昂贵的衣料,往往是洛陵城里的有头有脸的人家来给家中女眷做衣服时,太太亲自带他们上楼去看,帮他们挑选。”
说到这里,秋月瞟了一眼陆钧,估计他已经知道那些绸缎都已经不翼而飞了,于是也不再替常氏遮掩,道:“其实……楼上的货,大半都被太太送给黄、黄步宇,让他拿着四处去做人情!尤其是前几日那什么冯公公来的时候,太太和黄步宇两个人翻箱倒柜的,能看得上的料子都叫我包好,用轿子抬到黄家去了。”
这个答案也在陆钧的意料之内,他没再接着追问下去。听着外面传来的阵阵更声,他忽然放低了声音,道:“我问你,我爹出事的那一年,秋华给常氏报的是什么信?到底是谁害了我爹?!”
秋月听见最后一句,吓得浑身抖了起来,又接连磕了几个头,道:“二老爷的事,我可是真不知道内情。那年秋华他哥到外面赌钱,借了债要秋华替他还上,秋华不敢跟二太太说,手里又没钱,恰好被大太太知道了……”
秋月自然不能告诉陆钧,秋华的事还是她告诉常氏的,她见陆钧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便接着道:“……太太接济秋华之后,便让秋华把二老爷的消息说给她听,别的也都没有什么,只是有一次,二老爷从南方回来的时候,已到了咱们这兖州地界,遇着个大官,姓杨,名字我记不得了。他似乎和二老爷一见如故,留着二老爷在路上停了几日。太太一听这杨大人赏识二老爷,便着了急,对我说要去找黄步宇想个办法,后来,后来二老爷就……”
说到这里,她便停了停,方才继续说道:“从那往后,太太也没在我跟前提起过什么,这、这事人命关天的,我也不敢乱猜……”
陆钧听她说完,慢慢站起了身,往屋里走去,一边走,一边道:“你想留下来,就得做些有用的事。明日你去找三太太,跟她把铺子里的账都过上一遍。楼上的货,常氏放在哪里,还剩多少,也都一样样交代给她……”
陆钧的声音越来越小,秋月慌着起身,还没来得及道谢,陆钧的屋门已经“砰”的一声,在她前面紧紧关上了。
秋月离开之后,安材来到陆钧屋内,却发现屋里黑着,陆钧双手抱胸站在窗边。安材以为他在想事情,正要悄悄的退出去,忽然听见陆钧开口问道:“安材,你还记不记得,黄家从前是开当铺的,黄步宇不过是个久试不第的书生,他弟弟是洛陵有名的恶霸无赖。”
安材道:“没错,他家原先只是有两个闲钱,像如今这般县太爷都高看他一眼,那也就是这几年的才有的事。”
陆钧沉吟了一会儿,问道:“黄步云当上千户,是哪一年的事?”
安材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算,道:“好几年了,我记得是承兴十七年,十八年罢,他做上千户,盖了三间大院,这事洛陵县尽人皆知……”
陆钧把窗户轻轻一掩,回头问道:“我爹去世,又是哪一年?”
安材声音一颤,道:“方才我、我就是按老爷走的那一年算的,正是……正是同一年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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