嵫山庙会(2 / 2)
他们坐的地方僻静些,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士子坐在一边,手里拿着方才买的几本《三科程墨》,在那里评头论足。陆钧听见几句,果然是过了县试的人,说起义理、章法,全都头头是道,绝不是洛陵社学里的那些孩子能比的。没过一会儿,他们自然又说到了下个月的府试,纷纷猜测起会出什么题目。
有一人道:“咱们兖州知府快到耳顺之年了,往年也从不出什么偏题、怪题,更不像南方科考,动不动就把两句不相干的上下搭在一块儿,这可叫人怎么写呢?!”
另一人道:“这也怪不得他们,咱们大魏行科举也这么多年了,四书五经里的句子早就快考遍了,再这么下去,咱们这儿早晚也得考那些截搭题……听说还有什么有情搭、无情搭……你们听过没有,有个鲍姓的考官做学政的时候,把那《中庸》里的‘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这一句,掐头去尾,出了个‘及其广大草’的题目,真叫人不知所云!”
另一人道:“当然听过,还有人特地作诗讥讽他呢——‘广大何容一物胶,满肠文字乱蓬茅。生童拍手呵呵笑,渠是鱼包变草包。’将他的姓拆开,说他是个草包!”
这人话音刚落,陆钧就听见一阵女孩儿清脆的笑声从自己身后传了过来,在茶亭里嘈杂的吵闹声中格外引人注意。陆钧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拿着《三科程墨》的士子也都沿着笑声往陆钧他们这里看了过来,只见旁边一张桌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两名少女,身后是四五个丫鬟仆人,都低头束手规规矩矩立在一旁。正笑着的那个少女年纪小些,看样子还没及笄,上面一件鹅黄色对襟绫袄,下边是羊皮金沿边挑线的裙子,淡淡两道蛾眉,一双圆溜溜的眼,嘴唇有点厚,鼻尖微翘,样子挺可爱的。她一手拉着坐在她身边的一名年长些的少女,另一只手沾了茶水,在桌上写着什么,边写边还不停笑道:“‘鱼包变草包’……哈哈,忻姐姐,那姓鲍的考官一定后悔出了这题,不对,他大概后悔自己姓鲍了!”
另一名少女不过稍稍年长几岁,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她梳着高髻,肃然端坐在一旁,一张脸微施粉黛,虽然和她身边那年幼的少女相貌有几分相像,但她的脸略长了些,两人气质也完全不同。这年长的少女见往这边看来的人越来越多,秀眉微颦,侧身对那年幼的少女低声不知道说了两句什么,那年幼的少女马上捂住嘴,不再出声了。
在一群在路上挤的衣冠不整,满额是汗的士子,穿着粗布袍子的老百姓和那些路过的褐衣短打的乡下人中间,这两个少女气度从容,衣着华贵,再加上身后仆从簇拥,乍看之下如两个仙女一样,这茶亭里方才还肆无忌惮的说笑的读书人顿时就感觉拘束了许多,平民百姓则多了几分畏惧之心,周围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
正因如此,待众人移开目光之后,离她们最近的陆钧才隐约听见那年长的少女出声道:“怡儿,方才出门时我已替你屡次向外公和舅舅保证过了,你在外面行动举止绝不会有所逾越。那几个儒生擅议科场之事,对朝廷是大大的不恭。你听姐姐的,待会儿不要随意出声,惹人注目,这来看庙会的可是什么人都有,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要格外当心。”
那叫“怡儿”的女孩似乎对自己姐姐这番话颇为不屑,道:“忻姐姐,滋阳咱们来了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整天闷在山里,看爹的脸色,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又是庙会,又是府试的这么热闹,你干嘛还总是板着脸呢?”
说罢,她的声调忽然一扬,道:“对了对了,你说那陈巡抚在洛陵办完了差,会不会带着他儿子到滋阳来啊?姐,你难道不好奇,那陈家的公子是什么样子……”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她的姐姐打断了。那年长的少女声音中隐隐有了些愠意,道:“怡儿,这可不是在家里,这些事情岂是能拿出来说的?!你若再是胡言乱语,我就要带你回去了!”
“怡儿”一听,不说话了,静了一会儿之后,似乎还是按耐不住,又道:“姐姐,这件事到底定了没有?我听说陈家可是江南极有声望的望族,我就怕你要是再这样不急不躁的,万一被那姓杨的丫头抢了先,你也不后悔?”
这一次,年长的少女倒是没有生气,似乎是端起茶轻轻尝了一尝,便把茶杯放下了,悠悠开口道:“怡儿,杨姑娘比你大两岁,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不准再这样说她。你也知道,爹、爷爷,甚至是太爷爷都对她很好,你现在已经大了,若是你对她的态度再不变一变,爹就会真的觉得你不懂事了。至于陈家的事,咱们也不要妄谈,都听爹与长辈们安排便是。”
她两人说话时,先前说话的几名士子似乎还在时不时往这边瞟上几眼。这两名姑娘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便有人动了心思,想在她们面前卖弄一番。之间有一人站了起来,高声提议道:“待会儿庙会上有猜谜对对子的,咱们不如赌上一赌,看谁能赢得魁首,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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