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花湖畔(上)(2 / 2)
驸马看见到红袖折辱这少年郎,好像当年对他一样,眼中对她的鄙夷毫不掩饰。
这眼神刺激到了红袖,她伸手去解程释的腰带。
程释再也忍受不住,往后退了一大步,饱满的葡萄撒落满地,白玉盘应声而碎,他的双眼里毫不掩饰地厌恶。
那眼神刺激到了红袖公主。
红袖当场并未发作,而是跟在场的人提议了一个游戏。
她转身问身边的婢女:“月奴,皇兄不日前送我的食人鲳?还活着?”
“回公主,一直用新鲜的生肉喂养着,但依旧死了大半,还剩一百零五只。”
”今日喂食了吗?”
“未曾。”
红袖满意地笑了:“各位,我们来玩一个有趣的游戏吧。”
她取下了耳肉挂着的珊瑚珠耳坠,“这是本宫成婚那年,驸马送的,本宫一直戴着,视若珍宝。”
月奴端上了一个瓷缸,里面的水直跳,众人近看,发现是一只长相狰狞的鱼。
那奴婢将红袖的那只珊瑚珠耳坠子接过,塞进了鱼嘴中,片刻间,鱼缸里的水染成了血色,她的手指被那鱼的利齿撕咬开了半寸长的口子。
“谁找到本宫这耳坠子,本宫就答应谁一个要求,什么都可以。”
驸马忍受不了她的顽劣,拂袖而去。
欲花湖,分内外湖,外湖辽阔,如今种着珍贵的荷花;里头还有个内湖,内湖供着天然的山泉水,清澈见底,可供沐浴。
一百只食人鲳入了欲花湖的内湖,仿佛知道自己剩下的时日不多,落入水中后,便疯狂地游动着,没一会儿,将湖水搅得浑浊不已。
红袖本来想直接命令程释下湖,但回眸看他,实在是,很喜欢他的皮囊,于是决定,给他一个机会。
“阿释,本宫心疼美人,即便他犯了天大的错,本宫都不会伤其皮肉,坏了他好看的容貌。你看驸马不就是?他若不好看,本宫早就杀他上千次了。”
“本宫问你,你可愿意伺候在本宫身旁,也不用很久,就一个月,等夏天结束了,没有葡萄吃了,本宫放你回程府,如何?”
“阿释愿为公主取回心爱的珊瑚坠子。”他言简意赅,拒绝了她。
红袖懂了他意思,笑着对程迦说:“抱歉,今日欠了你们程府的一个,漂亮的玩物,改日再还。”
她甚至没把他当成人看,轻描淡写地要拿走他的性命,也不愿因此而欠程家的。
程迦与程释对视,兄弟俩自幼一起长大,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意思。
程迦:阿释,你不必如此。
程释告诉程迦:兄长,不必担心。
程迦的眉目间染上了一层愠怒。
父亲叫他带着弟弟来,又亲自交代过他,不要惹怒红袖,父亲是何意图,他清楚得很。
阿释也清楚。
他们兄弟俩,都没得选。
湖边除了程释,还站着二十个奴隶,他们瑟瑟发抖,有个甚至被吓到失禁,要不站在原地不肯动,要不就是小步挪动着,无一不肯下湖。
程释他本就生得出众,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没有犹疑,走到湖边,正当要下水之际,红袖公主忽然喝止:“等等——”
众人以为红袖要收回命令,谁知她说:“月奴,将般若面具取来,本宫不想看见狰狞的死相。美人至死,都是美人。”
那月奴取回般若面具,最后一个递给了程释。
她敛着娥眉,将面具递给他,动作很慢,像是怜悯,连这不认识的婢女,都在为他今夜的结局可惜。
“等等——”红袖又开口。
大家都猜不透这位公主,在想什么,以为她又回转了心意。
“月奴,用刀给他们的手腕处,都割道口子。”这鱼要见了血,才会发癫。
程释接过面具,看了眼程迦,然后决然地跳进了湖中。
饿了一日的食人鲳,冲他的手腕扑来,利齿先是撕咬着他的手腕,接着将他的全身咬得面目全非。除了脸。
他躺在湖中,让那些食人鲳撕咬着自己的身体,静静等死。
身体被冷水包围,他感受着死亡来临前的宁静。
他不愿与兄长争,因此父亲对他不满,告诉他:什么时候你想开了,我再将属于你的一切还给你。
他甘愿作为程府下人,十九年,从未后悔。
为什么要因为那看不见的权力与兄长争。
他感受不到权欲带给人的快感……过着平凡生活,不好吗。
母亲说他是个怪物。
他认为母亲说得没错。
他没有痛觉,能忍受大部分伤口。
他没有欲望,看花是花,不是荼靡,望山是山,不是辽阔……世界对于他,没有意义。
他随父亲踏过千山万水,见过各色场面,但从没遇到,一个能直击中他灵魂的场景,或者人。
这些年,他为父亲杀了许多敌人。
其实,他期盼着,能遇到一个武功比他高的,下手比他狠的,杀了自己,了结他这漫长无趣的一生。
或者,让他重伤不治,怎样的伤都好。
他早就厌倦了杀人的日子,想到自己和那些被杀死的人,大概一生只见那一次,唯一一次,便是你死我活,他觉得可笑。
他自我厌弃……但是他无法停下,只要接到命令,必须执行。
他每杀一个人,都会用刀,划开那人给自己的伤口,看见血珠涌出,他产生了一个疑问: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活着。他找不到理由。
程释睁开眼,看见月上中天,银光洒落大地,他的人生漫漫且茫茫。
他望着月光笑了笑,兄长,我终于解脱了。
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
在他阖上眼安静等死时,公主府前,一个身穿碧绿逶迤拖地长裙的少女,下了马车。
她一入府,世界上所有的灯火仿佛都聚集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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