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的心（2 / 2）

稚童并未见过碎银，不知价值几何，她只觉得是个没见过的东西，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沈宓一眼，然后接过跑到了母亲身旁，那妇人看了，大吃一惊，立刻就要上前来找他。他怕她连一粒碎银都要还给他，转身就走了，任身后的妇人如何叫喊，都未回头。

就这么漫不经心地走了许久，直到看到几个小乞丐蹲在街角盯着不远处的金颜阁。

沈宓就在他们不远处的台阶上直接坐下，观察着他们。

他在这般年纪，无忧无虑，锦衣玉食更不必说，就算将父皇的龙椅拆了，也没人会苛责他一句。

而那五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和他就像世界两端的存在。

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有一个少年与他对视后，径直走了过来。

“你不是西州的人。”这少年是那群小乞丐中最年长的，约莫十三四岁，也是他们中话事的那个。

“你一眼便知。”沈宓觉得这少年聪明伶俐得很。

“城里多了条狗我都能一眼分辨。”

这少年的左侧脸有一道狭长的旧疤，像是被人用匕首划的，似当时要把他的脸扒下来一样，真是让人记忆深刻。

沈宓：“听人说，许多女子到达西州后便失踪了，那些人，你有印象吗？”

他话未毕，少年已经露出了警惕的表情，像犬类看见生人那般，眉头间紧蹙且充满敌意。

沈宓将方才的荷包扔掷给他，少年接过以后，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又丢回给了他：“这点钱买不了我们哥儿几个的命。”

沈宓品了品这句话，又取下了他的白玉扳指，“我每日晌午都会来这金颜阁用膳，你若想清楚了，便告诉我，你要的，我都给得起。”

少年盯着他举起的扳指，这东西清醇润泽，他知道东边那些州的达官显贵都喜欢戴这玩意儿。他方才第一眼看见沈宓时，就知道他身份不简单。走近细看，更应证了他的想法——这男子穿着赭罗色圆领长袍，衣锦用的是上乘的面料，一匹的钱或许能养活他们两年。更别说他通身的配饰都是玉做的，簪子用的是墨玉，扳指是白玉，腰间的玉佩是红玉髓。比他见过的那些西州的贵族配饰简洁多了，但气质却更胜一筹。一双桃花眼与红玉髓交相辉映，华贵却不值得让人托付信任。

正在他犹豫时，突然被人抱住，低头看，妹妹正擡起脏污的小脸，用单纯的眼睛看着他，抱着他，问：“云哥哥，我饿了，咱们还要等多久才能吃东西啊？”

少年安慰了她，然后转头拿走了沈宓另一只手攥着的荷包。

白玉扳指的确更值钱，但现在只有碎银能让他们填饱肚子。

“半刻钟，我在金颜阁后面的巷子等你。”

“你现在就可以告诉我。”

少年无视他：“你要知道这城中的哪个人的消息，我都能答，一个人，一锭银子。”

沈宓悟了，这是好心留给他准备银子的时间呢。

“好！咱们不见不散！”

两人约好了以后，沈宓还是按照原计划去了趟金颜阁，他该不该夸呢，这里的人，似都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一进门，那掌柜就认出他了：“哟，这不是煜王亲来迎接的贵客吗？您又来了！欢迎欢迎！”

“谁让你们店的膳食深得我心，昨日刚吃过，今日又馋了。”沈宓笑嘻嘻地答，“对了，你们门口那群蹲着的小乞丐是怎么回事啊？”

掌柜的一听小乞丐，眉头直皱，解释道：“店内每日的剩菜残渣都会从后面运出去，这群小乞丐就等着和那收潲水来了，从他手里抢些吃的，那群小乞丐，跟疯狗似的，打也打不死。”

掌柜的谄媚地问他：“要是他们脏了您的眼，我立刻派人叫他们轰走。”

沈宓挥挥手，“我等身份，不必和他们斤斤计较。”

“你去将烧三鲜、炙羊腿、海参炖肘子、葫芦鸡都来一份，都装食盒中，我要带走。”

“对了，再来两份玉米饼，统统装好。”

“好嘞，您稍等着。”

沈宓：“都记在煜王账上，我没带钱。”

他说话时那么理所当然，底气十足。

掌柜的昨日在场，知道这人是那两位贵客的护卫，见他点了这么些菜，装盒带走，以为是给那二位贵客带的，那二位贵客能让煜王和王妃亲自来接，自是身份尊贵，他不敢质疑，只好照办。

“对了。”沈宓又喊住他，“你先借我一百两银子使使，今晚来煜王府取便是。”

“一百两？”掌柜的嗓音突然变尖锐。

“是啊。”沈宓嫌他吵，脸色也冷了下来：“不过一百两也值得掌柜大惊小怪？我不过是出门时走得急，若不是公主急需用钱，我懒得回府跑一趟，又何须同你开口？”

公主。掌柜立刻想起了昨日那张比王妃还要美上几分的脸，百两银钱对公主来说，的确是小钱了。公主的护卫开口，那自然是要给的。

“不是公主何为急用？”

沈宓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呵斥道：“公主的事，轮得到你打听？”

真是好大的官威。他生平从未对下人这样说过话，自己都嫌自己狐假虎威。可偏偏这一套对付这种人就是好使。

沈宓离开金颜阁时，提着两笼屉子，背着百两银子，神情轻松。

他终于能做点事了。

巷子阴暗又散发着一股尿骚味，沈宓站定了片刻，然后脚步坚定地走了进去。

然而他的信任并没有换来想要的结局。

那云姓少年站在巷子的最里面，与墙的阴影融为一体，即使面对着他，沈宓也看不清他的面容。

“你要的，我都带来……”

话未说完，后颈便传来了一阵剧痛，黑暗吞没了他。

他倒在了少年面前，屉子里的美味珍馐跌落满地，臭气熏天的巷子里突然窜出来了一阵烟火香气，少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他被人扛走。

少年捡起了从他指尖脱落的玉扳指，喃喃自语道：“好人，在这里是活不下去的。”

“对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