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了(2 / 2)
“你怎么说?”
“我说,你迟早要死的。”钱孤叶用她那无辜的眼眸笑眯眯地说:“只是我现在需要个打下手的奴隶帮忙,所以去猪圈里随意挑了一个。”
“我们在哪里?”
钱孤叶翻了白眼,冷冷嘲讽他道:“太子殿下,这天下对你来说,就是嗟来之食啊。有人为了你们戍守边疆,有人为了你们攻伐异族,而你,就连敌人站在面前,都认不出他。”
她忽地记起了前世,自己也曾嫁给他为妃过。
这样蠢钝如猪的人,怪不得最后江山拱手让人。
一百个沈宓加起来,都不够程迦玩的。
沈宓少有的沉默了。
钱孤叶:“这是羯胡族靠近西州的一个村落。”
沈宓听罢,心里松了一口气,靠近西州,那么就意味着不难逃脱,“你怎么在这里?”
“被拐来的。”
沈宓依然不解,“你我二人皆是被迫,为何我俩之间的差别天差地别。”
他被扔到了猪圈做备选饲料,而兰亭昭居然能和羯胡人谈笑风生。
钱孤叶并未回答。
沈宓发现这个小村庄里的男人各个全副武装,而且除了兰亭昭,他几乎没有看到女人。
她带着他到了一家院子,让他在院子中间侯着,在他等候兰亭昭期间,感受到了窗户后面有人正在偷看他,他好奇望过去,听到了叽叽喳喳地议论声,不一会儿,钱孤叶拿来了一套粗布衣裳递给了他,“快去换上,正缺人手呢。”
“有热水吗?我还想沐浴。”他一身臭味,缓过神来,忍无可忍。
钱孤叶本想呛他几句,可眼下她也嫌弃他臭,于是说:“后院有口井,你自己打水用冷水冲冲得了。”
沈宓依言照做,乖巧听话可怜如小狗。
钱孤叶偷偷跟着他,看到他到后院,笨手笨脚地从井中打水,哆哆嗦嗦地用冷水浇洗着自己的身体。
“钱姑娘。”有道文弱娇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人如其声,钱孤叶一转头便看到了一个瘦小的少女,从她声音透出的焦急,她大概猜到了是谁出了事,“阿秀羊水破了?”
“嗯,姑娘你快去吧,她说疼得厉害。”
钱孤叶指着后院对她说:“你在这里盯着他,等他弄完了你带他过来帮忙。”
少女探了一眼,发现那是个半身赤裸的男人,眼眸立刻浮现了恐惧的神情。
“别怕,他不喜欢女人,不会碰你的。”
说罢便快步去了别院。
沈宓那边粗粗洗罢,把污秽洗去,虽然身子冷了着,但精神舒爽多了,他正要去寻兰亭昭,忽地发现墙根站着一个女子,猫儿似地偷看着自己。
他立刻作揖道:“姑娘好,请问兰……”话说一半,忽地想到那很有想法的姑娘已经为自己换了姓名:“钱姑娘在哪里?”
“跟我来。”
沈宓发现她手腕与双脚之间皆被锁链所缚,想了想,问:“难道姑娘你也是被拐来此处的?”
那少女嘴唇动了动,但并未回答,显而易见,她并不信任沈宓。
沈宓想起来西州那些失踪的女子们,难道那些女子,都被拐卖到了羯胡族?想到此处,他的心重重一沉。沈宓是个极其善良的人,哪怕还未求实,他已在思索,倘若此事为真,要怎样才能将这些女子救走。
“与你同被拐的,还有多少人?”
少女又警惕地望了他一眼,依然没有回答。
没等他打听到更多的消息,已被带到了房中,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冲面而来,下一刻,他看见此生对他冲击力最深的一个画面,屋中地上坐满了女人,大部门都大着肚子,年纪轻轻,呆滞麻木地垂着头,另外一些用仇恨的目光的盯着他,尽管他们在此刻前从未见过。在房间最里面,一个大腹女子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晕死过去,她满头汗水,嘴唇苍白,与此对比强烈的是她下半身的褥垫被血水浸满,沈宓觉得头脑发晕,他呼吸不了。
痛苦的感觉几乎一瞬间将他压倒。
有一个画面再次冲进了他的脑海中,娉婷被人禁锢在怀中,身下也是这样的血泊,他知道她腹中的孩儿一定出了事,他本该冲进去阻拦,但他没有,他本该下令处决谋杀娉婷孩儿的人,但他那人是谁,他的脚好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其实,孩子没了也挺好……那时怯懦将他吞噬,他选择了逃避,转身就走,将娉婷和那株仙霞九十蕊兰留在了原地……
“别傻愣着,过来帮忙。”钱孤叶唤他。
方才的记忆太过真实,他回过神时额上已然冷汗涔涔。
他和小姑姑怎么可能有孩子呢?
钱孤叶见他痴呆站在原地,一边施针一边骂他:“早知你这样没用,就该让你死在猪圈。”
围在她身旁帮手的三个女子,皆是手脚被铁链所缚,行动十分不便,而且这些人都异常瘦弱,方才撞见的羯胡士兵,一只手便能把她们捏死。
“我能帮什么?”他记得民间有习俗,妇人生产时男子不得入内,更何况他什么都不会。
钱孤叶施针后,那女子缓缓睁开眼,钱孤叶低下头对她说:“我要为你开腹取子,否则你必死无疑。”
那女子根本没有任何力气了,但她努力点了下头,启唇对钱孤叶说:“我想回家。”
钱孤叶默然不语。她答应不了她。
女子见她为难,眼眸含泪:“我若死了,求姑娘将我的骨灰带回家乡,可好?”
“我答应你。”说罢,她又利索地吩咐别的女子:“去煮麻沸散,再将我那套的刀具拿来,多烧些热水,我还需要火……快去办。”
说罢,她又在孕妇口中塞了一块布,防止她咬舌,接着用双手开始推她的肚子,试图矫正横斜的胎位。
沈宓傻愣了地站在一旁,看着兰亭昭一刻不歇,额头上满是汗珠,方才那三个帮手的女子走了,无人帮她擦汗了,他顺手拿了放在床脚的布,为兰亭昭擦了汗。他能做的,只有这个,“你要为她开腹?”
钱孤叶冷冷瞧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我相信你。”沈宓连忙解释,即是生死难料,多一丝希望,总比少一丝好。
“别说了。”她对自己根本没有信心。因为开腹可能会死,但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她一定会死。钱孤叶被拐来羯胡这个小村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也接生了不少孩子,上一个也是今日这种状况,她按龚白敛教她的去做,不停为孕妇正胎,但结果还是一尸两命。这些女子被拐来以后,食不果腹,就连怀孕的女子也是,常被饿至晕厥,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更何况腹中的胎儿还在不断摄取她们的营养。
待那三名女子取回钱孤叶要的东西,她用水清洗了双手,拿出了龚白敛送给她的刀,刀具薄如蝉翼,手掌大小,边用明火烘烤刀身,边交代让沈宓拿烧薰过的布为孕妇擦拭肚子,沈宓照做,只是那鼓胀高耸的甚至有些畸形的肚子,让他呼吸停滞,再看那妇人肚皮的肌肤丝被撑开般,爬满了可怖的红痕……
“倘若她忍不住痛,你务必帮我按住她,别让她乱动。”
沈宓麻木地点了点头。
就在钱孤叶划下第一刀时,鲜血顺着伤口涌出时,沈宓脑海中有东西“嘭”一下爆开了,眼前的景象也陷入了混沌,他迟钝的身体终于给出了反应——他像一个木头人般直直往后倒去,耳畔传来惊呼声:
“钱姑娘,他好像被吓晕了!——”
等他悠悠转醒时,四周孤寂,他从地板上爬起来,走到门口,擡头,月色如银。他想起来失去意识前,正在帮一个产妇接生,然后自己被兰亭昭一刀剖腹的鲜血吓到晕厥。
他真是个无用的废人。
沈宓发现后院的门没关,便顺着走了出去,远远看着小山丘有一个瘦小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寂寥。是兰亭昭。
他走了过去,她应该发现了他,原本驼着背,随着他的靠近,而渐渐挺直、僵硬。
“你还好吗?”他原本要问那位孕妇如何了,但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先关心一下兰亭昭。
她一直在看那轮高悬的圆月,尤为出神,哪怕沈宓在她身边坐下,她也未瞧一眼。
“在想什么呢?”
“太子殿下,您说,是杀人难,还是救人难?”她托腮转头,双眸像是被山泉浸过般,纤长的睫毛慢慢煽动着,让人浮想联翩,仿佛蝴蝶泉般……他暗自感慨,真是一张美人面。但他更清楚,此时在他面前的兰亭昭,再也不是那个兰家逢迎讨好人的女儿,她像迷雾一样,沈宓无法想象,她这般的人,如何在这蛮人横行的地方,保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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