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2 / 2)
忽图必默不吭声,他们羯胡人对这种背后耍阴招的方法从来都是鄙夷不屑的,但自从他被三弟以阴招坑害后,他就变了。
“但毒药,极易被发现。”忽图必开口道,就他见过的毒药,掺杂在食物、井水中,若不是味道异常,便是颜色异常,这群苍硰的精兵,必会发现,而且根本不可能同时给这么多人下毒,如果这群人不能同时服下毒药,那么一定会被发现。
这种情况,完全在程释的意料之中。他需得回中州一趟,找到龚老,问他拿厉害的毒药。只是这一来一回,又得浪费诸多时日。
“我可以炼制无色无味之毒。”钱孤叶看向程释。
“哦?”程释不信。
“我跟龚白敛学医已有半年之久。”
程释眯眼,“原来你藏在龚老那里。你姐姐干的?”
“是。”
“她可知我问你的问题?”
“不知。”钱孤叶笑了笑,“我当然可以告诉她。但我还有旁的条件。”
“说。”
“我姐姐在普渡寺病倒时,你兄长托人送来了玉露朝连清心丹,你可有?”
程释从摘下了腰间的墨色锦囊,擡手,对她晃了晃,“你运气好,还剩一粒。”
钱孤叶立刻伸手去拿,程释却半途收回了手。
“先制药,药有效,赏给你。”
“我需要蟾酥十两,青娘虫二两,雄黄一两,白矾二两,水银五钱,匙羹藤二十两。”她解释说:“这些我在山上搞不来,需要你帮手。”
程释:“半日之内,都会交给你。”
“剩下的,我这些天来采药都有备下余量。”
“你这药,能有多大功效?”
钱孤叶最受不了他那不咸不淡的语气里,满是对她能力的不屑一顾,“程大人若是不放心,待我做好了药,第一个给你尝尝。”
忽图必不知这其中的因果恩怨,他第一回见到钱孤叶,才发现世上有这般女人,长得跟高山上的绿绒蒿似的,冰蓝剔透,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好似风一吹就会折腰的花儿。
这样娇弱的女子,不会制毒药杀人,实在是情理之中的事。
“此事事关重要,莫急莫慌,咱们必须做到一击必中。”忽图必很是体贴:“钱姑娘,要不我逮几只兔子回来给你试药?”
钱孤叶擡头望了望那个长得像熊一样的男人,捂嘴笑了笑:“这世上还是有正常男人的。”
程释当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只是他懒得搭理,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一声声“啊——啊——”的啼叫,那声音凄惨悲戚,是乌鸦落在树梢了。
程释随即离开房中。
这是他的暗卫有急事禀报时,才会放出的信号。
他离开了村子,入了山林,停下脚步,一个全身黑色的暗卫便现了身,半跪着向他禀报消息。
暗卫的话语在空寂的山林中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晰不已。
黑夜沉沉,就像他眼眸中不加掩饰的惊讶和不悦,闷闷叹了口气,更像是无可奈何。
“备马。”
“是。”
那暗卫迟疑再三,还是将实话向他托出:“二公子,国公对您在羯胡所做之事,极为不满,他…他大发雷霆。二公子,您保重。”
暗卫仅仅告诉了他这些,已是心寒胆落,其他的,更不敢说……譬如国公即将到达……
程释见他跪在地上,提到父亲时,已抖如糠筛,“下去吧。”
父亲盛怒,在他意料之中。
至于意料之外的事,他擡眸望向东方。
羯胡境内,没有任何的客栈,她们三人一路西行,累了就离路不远的安全且能藏身的地方休息,每次只睡两个时辰,如此日夜兼程,离沽荡村只剩半日路程。
这日清晨,她们刚刚收捡好行囊,才走了半个时辰,只见苍茫的天地间,一匹黑色骏马从天尽头朝她们奔来。
那马长得凤臆龙鬐,飞驰如风,英姿飒爽,马背上的人,马尾高束,逆风飘扬。他骑马速度极快,须臾间就到了四人面前,他勒紧缰绳,马扬前蹄,萧萧嘶鸣,十分威武,在灿烂炳焕的晨曦中,玄色的毛发闪着金光。
马背上跳下来的人,亦是身手矫捷,俊美无双。
兰言诗方才远远看见一个像他的人朝她们奔驰而来时,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等看清了是他,她那颗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她与程释对视了一眼,心跳又停了半拍,他的眼神冰凉凉的,看她如陌生人般,疏离冷淡。完全不似从前。她一眼就发现了他的变化。原本就因朱砂痣而妖冶美丽的左脸,因左耳新增了一个红宝石耳坠,那耳坠子随着他的动作,不停摇曳,显得更加惑人了。
她因他出神,而他没有为她停留片刻,直奔她身前的女子而去——
“阿娘。”
在那个长相与他几乎一样的女子面前,他异常乖巧。
阿榴并觉察到兰言诗的心思,他只是直觉,有危险靠近了,于是暗自挡在了兰言诗身前,见到程释被花仄仄拉到一旁,他并未因此放松警惕。
在离众人三丈远的地方,花仄仄正压着心中怒火质问程释:“你瞒着你父亲在羯胡做什么?三个月连一封书信也不寄给老娘。你这个逆子。”
“阿娘息怒。”程释方才来的路上,早已想好,既然做了,那就如实告知母亲,好让她也防备着兄长和国公夫人。“孩儿只是把兄长布在羯胡的势力抹除,换成自己的罢了,即将事成,阿娘不必担忧,且回沧州等我。”
“逆子!”花仄仄扬起右手,欲打他一巴掌,然而面对程释平静如常的脸庞,她却下不手了,最后只打在他胸膛上发泄作罢。
“那羯胡的势力岂是你哥哥一人能布下的?你这是在忤逆你父亲!”花仄仄美丽的脸庞变得狰狞,因顾及外人,因此压低了声音责骂着他:“那苍硰是你父亲亲自选中的人,是你兄长一手扶持的势力,连当初弑父杀兄也是他们的主意,你一声不吭自己做主!你不怕你父亲杀了你!”
她愈说愈气,如葱玉般的手指,指着程释,颤抖不止。
“我既然告诉父亲,要和兄长相争,自然要将站在他身后的势力抹杀了。”
“你争什么争?”花仄仄满眼不可置信。
“我以为母亲一直希望我和兄长争夺?”他很诧异,因为母亲从小总哭着求他,让他和程迦一争高下。
“你以为我会开心?”她火星乱冒,“太迟了!如今你哥哥的势力遍布大江南北,根深蒂固,难以撼动,你拿什么同他争?”
“不许争。”她命令他,一如他儿时那般命令他道。
“我意已决。”
“你从未让阿娘舒心一回。”花仄仄神情疲倦:“你幼时我求你同你哥哥争,你不肯;长大了我求你别同你哥哥争,你又不答应了。”
“阿娘,对不起。”
“你从小到大,根本没有在乎的东西,为何突然对权力起了欲望?”
她捂着心口,呼吸急促,泪如雨下:“你们父子二人,没一个让我好过的,你父亲为了一个哑女疯魔了,你,你又是为了谁?”
程释见她发病,立刻将她抱在怀中,从她的袖中取出了一个药瓶,倒了两颗白玉丸送进了她口中,花仄仄服了药,心绞痛缓解,仍不解气,对着程释的胸口一顿猛捶,程释一动不动,任她发泄。
后来,她累了,靠着程释的肩:“迦儿会杀掉你的。”
“我知道。”他说。
“你赢不了他,你不如他狠心。”
花仄仄在程释怀中,阖上了眼,在一片漆黑,她看到了五岁大的阿释,躺在血泊中,苍白的脸色,仿佛死去了一般,程迦却毫发无损地站在他身边,晏然自若地擦拭着被血弄脏的佩剑。
她无法上前抱住她受伤的孩儿,她不能,亦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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