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哥哥(2 / 2)
尤其在兰言诗从那地下出来后,她的不好的直觉更加强烈。
但是小姐一言不发,她也不敢问。
殊不知,兰言诗早就发现了她的焦虑不安,她牵住她的手,告诉她:“夫人已经答应替我找回蜜果了,我们很快一起回家。”
“嗯!”
安抚了蜜心,她自己反倒是失眠了。
花仄仄的话萦绕在她耳畔,她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去找程释要人,定会给他带来麻烦,程国公会惩罚他,回想起他满身伤疤,她不能再让他为自己添加新伤疤了……当初自己那样义正严辞地要和他绝交,结果一出事,就下意识地找他,并且信任他能解决。她对漱滟哥哥从未有过这样的依赖。
这到底是何时养成的习惯?
她已经记不起了。
一夜无眠。
她睡到晌午,睁开眼头疼欲裂。还落了风寒。
没想花仄仄已经在外厅等她了。
“公主,事已办妥了,你准备一下,明晚动身。”
比她想象中要快太多。
“得先把这累赘送出府外。”她看向蜜心,想必兰言诗也是不舍得这个婢女受苦的,“你的人如今是出不去了,就让她跟着我的婢女一同出府采买布料,在外与你汇合。”
“另外阿释让我转告你,不必担心阿树,过段时间他会自己回府找你。”
“多谢夫人,大恩大德,娉婷必会回报。”
花仄仄笑了笑,算是回应。
不过一日不见,兰言诗觉得她憔悴了很多,整个人充斥着悲戚之感,她顿时后悔了与他们商议此事,“夫人,这样做会连累你们的,不如我派我母亲的暗卫……”
花仄仄摇了摇头,“早就无人能全身而退了。”
“公主,记住我先前叮嘱你的话。”
“我记着。”
花仄仄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转身问她:“公主,沧州地势奇特,这里的昙花也比其他地方早开一至两月,可否赏脸,明晚与我共赏昙花?”
“夫人盛情邀约,自然要去。”
在她离开后,兰言诗依言而行,把蜜心先送了出去,独留她自己一人就在府中。
行李她都没有收拾,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丢了就丢了。
最重要的是,把她的人带回洛阳去。
到了约定的夜晚。
她应约出门,和花夫人去后山,“夜游赏昙花”去了。
今夜她穿了一身魏紫长裙,这颜色与魏紫牡丹的颜色一模一样,是程释母亲瞧她爱穿紫色,赠给她的。蜀锦之上刺蜀绣,绣着牡丹戏猫图。这紫红色的裙子在昏暗的地方,与黑色无异。
她还赠了她一些首饰。两只支金炸珠簪子,似乎怕她觉得老气,又加了一支紫绒花球蝴蝶发簪,还有一对金镶宝蝶赶菊耳环。与她手上戴着紫玉镯刚好是一套。
她自己名贵的发簪早就在来西州的路上典当了布施给百姓了。所以一直都装扮清雅。
如今一身都是程释母亲赠的,她很感恩这份恩情,想着将来一定要还给母子二人。
夜昙花三更才开,她已站在凉亭中,默默等了两个时辰。
后山幽暗无比,数不尽的蛇虫鼠蚁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当身旁那两个提灯的婢女和四个程府侍卫无声倒下的时候,她知道,她等的人来了。
她神色如常,捡起一盏横倒的灯笼,提灯回眸。
她等的人,自黑暗中走来,一袭玄衣,好像黑夜分离出来的一部分,连眼眸下那颗情/欲到极致的朱砂痣,也被黑夜染成了黑色。他马尾高悬,风吹起了他系在发上窃蓝的绸带和发尾,他正颜厉色,眸光冰凉,风动心不动,一副无情模样,怀中却小心搂抱着一个被披风盖住的孩童,向她快步走近。
她并不知道,他走近以后,居高临下,眼神轻轻扫过了她发髻那支紫绒花球蝴蝶发簪。还有她纤长如蝶的睫毛。
两人见面后,没有任何寒暄话语,他甚至没喊她的名字,唯独一字:“走。”
她提灯紧跟在他身后,却被他命令:“扔了灯。”
她立刻扔了灯。
他一手抱着蜜果,一手要去牵她,怕她在黑夜之中被树枝绊倒摔跤,却看见她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于是他收回了滞在半空中的手,改口说:“抓紧我的衣角。”
山壁之上,野昙花悬如白瀑。
暗香浮动,就像天上的流云。
兰言诗一直盯着他的后背,心事冗杂。
先前他对自己那般冷漠,本以为他再也不会理自己了,却为她抱来蜜果,送她出府。
他的心意,在一片黢黑的夜晚中,就如天上月,那样明亮直白。不需要任何言语,一眼便知。
阿释,真是很好的人。
她终于看清了自己。前世愿意女儿节和他同游,是因为对他动了心。动心于他这一颗澄澈、善良的心。
“怎么?我的后脑勺很好看吗?”他早就觉察了后背那道紧密的目光。
“谁看你了,少自作多情。”
他冷哼一声,似在嘲笑她的强辩。
兰言诗心想,虽答应了他母亲,但离开此地后,再见面,不知何年何月,怕是比现在还生疏,她就当这是最后一次和他说话了。
她问:“蜜果怎么样了?”
“我让龚老给她吃了安眠的药,事情结束前,她都不会醒。”
“龚老也在这里?”
“嗯。”
她不明白,天下第一名医为何要守着程家。
“你父亲救过他的命?”
“没有。他救过父亲、我和兄长很多条命。”他又解释:“他说有人嘱托他要保护我父亲,所以一直出手相救。”
兰言诗开始琢磨,能让天下第一名医牛马似的,照顾着这一家人的人,是谁。
树林杂草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听闻蛇类尤爱昙花,她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衣角。
“有蛇。”她说。
他忽地站住,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近,两人前胸后背紧贴在一起,宽阔的脊背就她挡得周全。他在保护她。
他紧紧扣着她的手,强势到不容她拒绝,任由身上的清冽的香味撞进她的鼻尖。
那是母亲为他熏衣特调的香味,像极了山溪溅到寒兰花瓣上的味道。
比满墙的馥郁熏人的昙花香,不知好闻多少倍。
她心神慌乱中,听见他说:
“不是蛇。”
他目光扫向黑暗,眼眸中流泻出浓厚的杀意。
父亲找到他们了。
三更半夜,沧州街道上,空空如也,程佑也独自一人坐在石阶上,凝望着面前这条路。
不同于往日的强势霸道,他神情颇为落寞。
这条路,见证了他半生风雪。
曾戎装出征,曾凯旋归来,曾封侯拜相,曾初遇阿蒲……
初见时,她一群流民绑住手脚,兵荒马乱,囊箧萧条,那些人准备拿她换钱和粮食,若是换不到,就商量着把她分食。她看见他身穿戎装,骑马路过,拼命对他大喊呼救,却一丝声响都发不出。
他立刻猜到了她是哑巴。
用十个铜板从那群人手中救下了她,放她离去。她欲报恩,他说不必。
他根本不缺女人。
那时他已经救了花仄仄,她亦是为了报恩,要一直跟着他,他四处征战,很是不便,不想再多一个累赘了。
面对他的拒绝,她清澈的眼神很是受伤,却默默离开了。
三天后,一场血战,他的部队与敌军两败俱伤,阵亡大半。他早就杀红了眼,身上伤口不计其数,昏迷之前,手臂已经砍杀敌人到了麻木,那些人倒在他的脚下,倒在他的身上。
她从尸山之中将他刨了出来。
“怎么是你?”
她脸庞娇小到他一掌便能捏碎,眼神清澈如远处圣洁的雪山,这样脆弱的女人,怎么敢来战场救他。
她对他打着手语,告诉他:你的恩情,我还了。
曾经,他在权力和美人之间,毫不犹豫选择了美人。
他最初的心愿就是卸甲归田,和阿蒲一起归隐山林,然而这么简单的愿望,都不能实现。
沈复用权力抢走了他的一切。
等她成为皇帝新妃,他才发现,爱在权力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纸。
他不愿意多年努力,精心筹谋,临了时,再化作一场空了。
“国公爷,夫人说她已动身赴约了,请您过去抓人。”
程佑也站起身,独自一人踏上了那空荡荡的街道。复仇的路,就算他一人走完,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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