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下)(2 / 2)
“她绝对不要成为那把斩向爱人的刀。”
“所以宸妃再安排好所有后事,一把火点燃了蒲心殿。”
这是三年告诉她的,三年刚入宫时,被分配到了蒲心殿,那时沈复与阿蒲正在对峙中,她的吃穿用度都是不好的,就连奴才用的也是新入宫,做事不体贴的。
宫中欺负她的奴才不在少数,而她从不动怒,在三年记忆里,她总是坐在秋天上,望着天空。
她曾对他比划过手语,他那时不懂,后来特地为她学了,才明白,她是问他:三年,你说,秋千荡得再高些,我能变成鸟儿,飞出这宫墙吗?
后来他能跟在沈复身边,就是因为他特地为宸妃学了手语,在她一无所有时,恭顺地照顾了她。
他知道她要一死换国公的生,他曾劝过她,不如看开,陛下心中很爱她。她若肯,就是一世荣华富贵。
爱?
她从不认为他爱自己。
他开心时,奇珍异宝流水似地送来;不开心时,就连柴碳也不许人送来。
白雪皑皑,雪覆红墙,宫中冷得跟冰窟似的,幸好她怀着孕,比常人温度高些。
三年,帝王之爱,最是廉价。我从不稀罕他的爱。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她就这样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她想要的从不在宫墙之中。
就算再也与无法与他厮守,她也不允许有人用她来威胁她的爱人。
烈火焚身,她很痛,却喊不出声。
她害怕痛,却无悔。
她死后,沈复再也威胁不了他了,所以她决绝离去。
权力倾轧之中,她被碾成齑粉。
“竟是为了保全我。”
程佑也听完,呕出了一口鲜血,双眸通红,无法呼吸。他猜到了她会受委屈,却没想到她是这样憋屈地活着。
阿蒲最怕疼,活活被火烧死,她要经受多么痛苦的折磨。
他擦掉唇边的血渍,望向沈复的目光更加憎恨。
“你抢走了她,却不善待她。”
“我今日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
程佑也的饮雪过重,沈复握不住,扔了刀,又找了把剑,“不许胡言,阿蒲心中是有我的,她只是在和朕置气罢了。”
他身为天子,无法接受她不爱自己的事实,所以一直欺骗自己。
三年能从当年那场火灾中活下来,就是因他骗他:宸妃心中有他。
既便是为了保命的假话,他也能当成真话听。
“是与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程佑也徒手接了他劈来的一剑,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你不死,她如何瞑目?”
沈复瘫倒在地,忽而大笑:“朕是打不过你,你程佑也,顶天立地的大将军,谁能打得过你?”
“但朕永远都和阿蒲在一起。”他笑容张狂:“她早就融入我的骨血之中。”
“妄你一生徒劳,也永远都带不走她。”
程佑也听他此言,便知晓方才兰言诗所说为真,这疯子将阿蒲的骨灰都吞入腹中,他上前掐住他的脖颈,沈复被掐得双眼血红,青筋暴起,眼珠子都凸了出来,程佑也盛怒之极,自然没注意,沈复自靴中抽出了一把匕首,又狠又地插入了他的侧腰。
程佑也松开了他的手,不是因为疼,而是觉得活活掐死他,让他死得太轻巧。
“你最爱用权弄人,我今日就让你尝尝失去手脚的滋味。”
皇帝又如何,他要斩了他四肢,再腰斩了他,让看着自己变成废物,在无助之中慢慢死去。
程佑也说到做到。
腰斩之刑,并不会让人立刻死去。
沈复躺在地上,感受到自己全身的血都在往四处流淌。
他疼到极致,疼到麻木。
他望着天,发现自己好像已经记不起阿蒲的模样了。
他只记得,她救自己时,小心翼翼地将食物送进他的口中,她的掌心带着金银花的香气,他的阿蒲,是世上最温柔的女子。
假如死了以后能再见到她,她会不会原谅他,他……他用错了方式爱她,她能原谅自己吗?他全心护养了他们的孩子,总是做了件对的事。假如他能再见到她,她还愿意再喊他一声“二哥”吗?
渐渐的,他双眸涣散,失去了生机。
兰言诗撑着伞,任斜风细雨沾湿的她的裙摆。
不过是二三人的男女私情,何须拉上这么多无辜之人陪葬。
为了那自私狭隘的爱,那所谓的深情,赔上了多少鲜活的生命。
她瞧不上这样的爱。
面对二人的互相残杀,她冷眼旁观,无动于衷,没有一丝同情。
沧浪台上,谁又高擡贵手,放过他们。
将沈复折磨至死后,程佑也倒在地上,他本就活不过三个月,今日身心受创,没了任何求生意志,亦是濒死之态。
兰言诗走到了他身边,将伞搁在一旁,扶住了他的脑袋,喂他吃了白雪佛丹,又吊住了他的命。
雨水弄花了她的妆容,那泪妆栩栩如生。
程佑也忽然觉得看不透她,她难道不怕他突然出手杀了她,他有这个能力。
“为何要救我?”他杀了程释与程迦。
“救你?”兰言诗轻笑,她俯下身,贴在他耳畔说:“你也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
怎能让他了却心事,轻易去死。
为了漱滟哥哥,为了花夫人,为了寿安叔叔,为了那一场伏杀中死去的夙隐。
程佑也听了,不怒反笑,看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说了一句让她痛苦不堪的话——
“怪不得迦儿喜欢你。早知道你是这般嫉恶如仇的性子,他想娶你,我便不惜代价为他弄到你。”
仿佛他们的生死爱恨,只是他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她替程迦程释感到悲哀:“你这样的人,不配拥有他们的爱和敬畏。”
程佑也躺在地上,看着她走远。
临死之前,又看着那一袭粉衣远离自己,铃铛声叮当作响,悦耳动听,岁月匆匆,弹指之间,阿蒲已离开自己,二十年了。
他变得又老又丑,倘若奈何桥上她还在等他,还能认出他吗。
他睁着眼,望着天,朦朦细雨就像她的手,温柔地轻抚着他的脸颊,他心愿已了,张开双臂,迎接着等待多年的死亡。
程大哥来与你团聚了,阿蒲。
紧接着,就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夺命箭雨。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