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猴王傩面(2 / 2)
“但是我们被狼群包围了,得等它们离开了才能回家。”他诓骗她道。
“无妨,无妨。”她丧着小脸说:“能回家就是好的。”
“还有,我不是猴,不要再叫我猴哥哥。”
她指了指他的面具,“那我要看看你长什么样。”
程迦未摘面具。
“叫我迦哥哥。”
她觉得他的名字很奇怪。
“家哥哥。”她可识不得那么多字。“你家在哪里啊?”
“我没有家。”他答,“我是孤儿。”
她拧着小脸,憋不出一个字。
这事程迦抛到脑后,次日他采了果子抓了只兔子回来,把果子扔在地上,准备杀兔子。
她未经允许,从他手里抱过兔子,“哥哥,你人真好,知道娉婷害怕,还抱了兔子来安慰娉婷。”
“有兔兔陪我,我就不怕了。”
他问:“你害怕?”他以为她害怕他。
她点头,“怕黑,又怕冷。”
她淋了雨,身上的衣服都没干,程迦自己习惯了,并不知道寻常的小孩不能这样养。
“抱着兔子,我暖和些了,谢谢哥哥。”
他觅食时,狼狈中啃了两三个果子,虽垫了肚子,仍旧很饿,需要吃肉补充力量,然后继续逃跑?
“把兔子给我。”
她背过身,用自己小小的背将兔子挡了个严实。
嘴上一堆废话,心里什么都懂。
什么怕冷,分明是不想兔子死。
“你不杀它,娉婷可以做你的家人。”糯糯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程迦懒得费口舌,从她怀里一把揪起兔耳朵,把 兔子一刀宰了。
“我不需要家人。”
在他成为程佑也的儿子的第一天,他也对他说过——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第二天还在梦中,就被程佑也扔进了蛇窟,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脖子处有毒蛇爬过的感觉。
她见兔子死了,当场大哭,又怕被“老虎”发现,捂着嘴哭。
后来他把兔子烤好了,香气四溢,她肚子一饿,擦掉眼泪,吃得喷香。
他觉得她可有意思,用树枝戳了戳她,问:“你不是怜爱兔子吗?”
她说:“它活着的时候,我怜它想要保护它,既护不住,它死了,我就得护住我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最后沉默了。
等她趴在石头上睡着了,他望着她委屈的肉脸,说了句:“对不起。”
物竞天择,这个世界不允许他存有高洁与善良的品质,他只能如兽类一样撕咬着旁的生命,才能茍活,从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只是有点于心不忍。
趁着小孩睡觉的时候,他趁着夜色去查看地势,发现了南侧有一个湖泊,湖边草木丛生,更适合生存,于是背着她往湖边转移。
驼在背上,跟糯米团子一样,他在树林中跟贼一样穿梭,她一动不动,呼吸绵长,睡得很熟,很好。
怎么能睡得跟死猪一样呢?
不知是不是受她传染,他把自己绑在树上睡觉,也睡得很熟,小孩放在哪里,绑在他的怀中。
当他睡醒时,被吓得心脏停了半拍,因为她凑在他面前,透过小猴王傩面的眼部的空隙窥探他面具之下的脸。
“肿了。”她说。“给你吹吹气。”
他一掌握住她的天灵盖,把她的脑袋转去了旁边。
她若见他真容,他必杀人灭口。
没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
他死也不回沧州那炼狱之中。
“咕咕咕——!”
“喳喳喳——!”
她的肚子和林子里的鸟一齐叫。
“人不大,还挺能吃。”
“家哥哥,你睡了快一天了。”她快饿扁了。
程迦解开绳子,抱着她跳到地上,胸口都轻快了许多。
“你在这里呆着,我去湖里捉鱼。”
说罢脱了上衣,将装着她的珠宝财物的布袋放在衣服上,跳入湖中。
她就乖乖盘腿坐在岸边等他。
程迦抓了鱼发现她不见了,山中有猛兽,他心紧了半拍,立刻上岸找人,只走了几步就看见她站在草丛里。
“你干什么?”万一草里有毒蛇呢?这副身娇体弱的模样,一口下去就没了。
“家哥哥,我找不到茅房,拉裤子上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走到她面前,默默帮她脱了脏了裤子,用自己的上衣裹住她的下半身,把脏了的衣服拿去湖里清洗,边洗边暗中发誓,以后再也不偷小孩了。
她盯着他满是伤痕又青紫红肿的身体,跃跃欲试,正准备开口,程迦在她说话前,率先开口:“闭嘴。”
她不死心,还要说。
他又抢了先,“不需要,我不疼。”
一通折腾,夜色降临。
林中流萤飞舞,似星河倒映。
他坐在火堆旁烤鱼,她在岸边扑流萤。
他在想,把女儿养成她这样,是好是坏。天真无邪,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呢。
“我瞧你还不饿。”他对她晃了晃烤好的鱼。
她立刻飞奔了过来,接过鱼,咬了一口,然后说:“好烫。”
“那就等温热了再吃。”
鱼温热了,她咬了一口,又说:“好多刺,帮我挑挑吧,家哥哥。”
吃鱼还要专门的人挑刺。
她见他不动,摇摇又晃晃,“我哥哥平常都会帮我挑刺,家哥哥你也帮帮我吧。”
会撒娇,还会使唤人。
这好像是她骨子里的东西。
“我又不是你亲哥哥,为什么要帮你挑刺。”
“你是,你是我的家人,家哥哥。”
鬼使神差的,他一向清醒自持的脑子被糊了浆糊,给她把鱼剥了干净,鲜美干净的鱼肉被放在干净的荷叶上,荷叶被她捧在手心,她喜滋滋地吃着鱼肉。
程迦郁闷地问她:“你忙活了那么久,抓住了几只流萤?”
“一只。”
“哦?”在哪里,他怎么没看到。
“一只都没抓到。”
城府深如他,被一个小孩逗得团团转。
“等那些野兽散去,我就送你回家。”
她埋头吃鱼,边吃边说:“家哥哥,你若无处可去,就和我回家吧。”
她知“孤儿”何意,她觉得他心地善良,不忍他孤苦伶仃。
程迦问她:“你的姓名?家在何处?”
“我叫兰言诗,家在洛阳。”
洛阳,兰家。
那时他们的势力还未伸到洛阳,尽管她如实相告,他仍不知她的身份。
“你给不了我,家。”
“娉婷可以。”
她很早就懂得了她拥有的权柄,一出生就被封为公主,从小被父母亲捧在掌心长大,不是兰家嫡女,就是天家公主,所有人都哄着她,她怎么可能不懂。
“至少我能给你一间屋子,不会让你被虫子咬,不会让你无床可睡。”
“稚子诳语。”
她盯着他的布袋,知道里面装的是她的项链,她没有告诉他,那是太后娘娘送给她的五岁生辰的礼物。
那就是她办得到的证明。
他抢她项链时,她一声不吭,也是父母亲教她的,舍财免灾,她什么都懂,知道他来者不善,只是短暂相处后,觉得他心地并不坏,所以才愿意相信他一回。
程迦望着她圆润如珠的脸庞,并不知在这单纯可爱的面容之下,亦是和他一样的早熟的灵魂。
他只知道,这是世上第二个亲近的他的人,第一个是莫烟。对于莫烟,一块残饼的恩情,他会护他一世。
那么如何对她呢?
他摘叶吹曲,想要在沉思中为自己找到答案。
她听见这曲子,只觉得他人很厉害,竟然以叶为笛,奏了一曲,犹如清风洒兰雪,飞鸟渡悬瀑,她在洛阳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于是坐在他对面,乖巧地听完,等他曲毕问他,“这是什么曲子?”
他说:“瞎吹的,哪有名字。”
“家哥哥,你肯定会吹笛。”
他默然不语。
没有人知道他会以叶吹曲,还擅吹笛。他怕别人问他师从何人,他跟街头盲眼的卖艺人偷学的,哪里报得出名号。
所以他封闭内心,不需要被人了解,不想告诉别人自己的软肋和不堪,他沉默寡言,像一个沉默的怪物,他虽保护着莫烟,却也不是全无保留。
谨小慎微,心思缜密,这是苦难赐给他的性格。
而她直接掀开了他的心门,不请自来,直接闯了进去,抱住他的心脏,对他说,我是你的家人。
“眼下没笛子,等以后有机会了,你再吹给我听。”
“你能以叶吹笛,想必笛声更动听。”
她握住了他的手,强行让他与她拉勾,“你没有拒绝,我就当你答应了,家哥哥。”
她那时就觉得他是个很特别的人。
残忍又善良,有才华却不爱显露,她能感受到他的孤独,寻常人受凉了,就寻灯火取暖了,他只顶着风雨前行,从不因一丝半点的星火停留。
他仍然一语不发。
就这样又过了三日,他脸上的肿胀都消了,伤口也愈合大半,耳她却因为风餐露宿,身体开始发烫,低烧了起来。
他送她回去时,告别前,他将她的珠宝项链都还给了她,亲自给她戴好。
“你不是缺钱吗?”她不解。
他这是才知道,她都懂,不是个傻子。
原来那名贵的珠宝,是她的施舍罢了。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告诉她:“计划有变。”
她并不懂这四个字对他意味着什么,只是仰望着他,再次告诉他:“家哥哥,我是你的家人,你记得以后要来找我哦。”
临走时,他捉了只小兔子送给她。
这是讨好她的行为,他知道,还是做了。
她抱着兔子,跟他告别。
他目送她走远,默默拿下了面具,看着她的背影,她朝那日给她买糖葫芦的妇人走去,安全回到了亲人身边。
我会来找你的,娉婷。
肮脏的人总会被洁净的灵魂吸引。
他忘不掉与她相处时,自在又轻松的感觉。
如果可以,他希望这种感觉能常伴他左右,能永存。
她,是他欲望伊始。
亦是他于浊世之中,唯一的一片心灵净土。
后来他才得知了她的身份。
他竟答应了要和一个天下最尊贵的女孩成为家人。
她背身离去的瞬间,他忽然懂得了父亲苦苦谋取的至高无上的权。
送她回家后,他转身回了沧州。
他曾厌恶程迦之名,这个名字只会让他想起程佑也带给他的痛苦,后来他觉得,“迦”同“家”,有一字谐音让他念想也不错。
身后是万家灯火。
没一簇光为他而点亮。
但终有一天,他会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然而他并不知,她在娘胎时就中了毒,自幼体弱多病,他自以为的照顾其实根本是在消磨她的性命,她回家后,因感染风寒,高烧不退,大病一场,差点死去。醒来以后,模糊了一段记忆,时间越久,记忆越淡,她知道自己忘掉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却想不起那件很重要的事是什么。最后在她长大前,她将那个戴着小猴王傩面的哥哥,彻底遗忘。
沈瑶也因她被拐差点死去一事,不再放她来碧溪县,她下一次来,就是十一年后,救他于凉州大震前了。
他与她的缘,在两人分别的那一刻,已经断了。
两人的初见就像一阵不尽人意的夏日急雨,雨停了,没留下任何相识的踪迹。
后来那只赔罪的小兔子,也因她高烧,无人照料,被邻家的狗咬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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