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2 / 2)
季恪微笑道:“那也没关系。”
姜宣更加迷惑:“你在说些什么?你是皇帝吧?你能一辈子追求一个追求不到的人?你应该后宫佳丽三千,生很多很多皇子皇孙才对吧?至少你的皇位要有人继承。”
季恪轻飘飘地说:“也不一定,我不执着,真到了那一步,选宗室中合适之人继承大统便是。”
姜宣:???
不会是一直生病生得脑袋坏掉了吧?
他一脸古怪地踮脚,用手背贴了下季恪的脑门儿,心想没有发烧。
季恪笑意渐浓:“宣儿一向肆意,怎么却在这事上想不开了?”
“不是我想不开,是我觉得你们不应该想得这么开。”
“那是一般,是从前。方才不是说了,你是我渴望、追逐的,我要学着像你一样达观肆意,我愿因你做一个与众不同的皇帝。”
姜宣:………………
算了算了,管不了了。
“我是真地会一辈子都讨厌你哦。”
季恪点点头:“你一辈子都讨厌我也是应当的,我要做的便是也用这一辈子尽量消除曾经对你的伤害,能消一点是一点,能让你快乐一分就是一分。”
好肉麻。
还不如从前那个坏蛋季恪令人好接受呢。
姜宣抱住自己的胳膊轻轻抖了抖,季恪立刻问道:“你冷?”伸手就要解大氅。
姜宣无语凝噎,皱眉大声道:“才不冷!是好烦!你说完了吗?”
季恪:……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差不多……吧。”
姜宣一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模样,甩甩手道:“都白说啦,你说再多,我也就是听听罢了。”
“听听就听听,你愿意站在这里听我说,我就已经很高兴很高兴了,宣儿,此刻的确是我这几年来最高兴的时刻。我说这些绝非专门为了什么,或想你有怎样的回应,我没有那样的奢求。我只是想,在你不需要我的一生中,或许万一、可能……有那么一个瞬间,一个刹那,你需要我了,我是在的。为了那大约永远也不会出现的一个瞬间和刹那,我愿意一直守候、一直等待。”
他从来不曾准备过这些话,全是自然而然、由心而发,越说他就越分明,越坚定。
然而姜宣真地只是听听。
他没有对季恪的告白给出任何回应,只道:“现在你能回答我最初的问题了吧?”
我要离开了,你会利用皇帝的权力和武力扣住我不放吗?
季恪笑着叹了口气,一脸释然的表情,道:“我早已回答了。”
姜宣懂了,耸了耸肩说:“那再见,你后续的医嘱我已留在了官驿,别再生病了,眼下除了你的确没有更好的皇帝。”
姜宣摇摇手,转过身再不留恋地大步走了。
季恪望着那在江风中衣袂飘飘的身影,没有跟上去。
但他不会永远都不跟上去的。
这次重逢令他明白,姜宣不再怕他、不再躲他、不再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牵动情绪,这固然意味着姜宣已经彻底不在意他,但也同样意味着,他终于可以脱出迷惘,放开手脚了。
……
午后太阳出来,一扫近日连绵的阴雨,姜宣和小山儿驾上二人马车,终于踏上归途。
“好险呀,我们没有被季恪大坏蛋抓走!”小山儿心有余悸地说。
“果然还是爹爹更厉害吧!”姜宣骄傲道,“你放心,以后再也不用害怕他了!”
小山儿一愣:“他还会来?”
“或许吧,管他呢!”
达观善良这方面小山儿完全承袭了姜宣,听完便点点头不在意了,又说:“大堤和城池也没有被洪水冲垮,大伙儿不用受灾,不用搬家饿肚子生病去世,真好!”
孩子悲天悯人,姜宣听得感慨,不由地微笑起来:“山儿,你知道那时爹爹为什么明知道江东城危险,却仍坚持要来吗?”
“因为爹爹是大善人!”小山儿竖起食指自豪地说。
“不止哦。”姜宣揉了揉小山儿的脑顶,笑容里染上了回忆的味道,“爹爹来此帮大伙儿,以及发现季恪也来了都没有离开,甚至还给他治病,更多的是因为你的祖父母。”
“祖父母?爹爹的爹娘?”小山儿从来没听过有关祖父母的事。
姜宣认真地点点头:“是哦,爹爹和阿守伯伯的爹娘,很可惜,他们在爹爹不到两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去世的原因……正是水患。”
小山儿一愣,表情郑重了起来。
他虽然小,很多事情不太懂、说不清,但他会感觉,尤其是感觉爹爹。
从小一直和爹爹在一起,爹爹开不开心难不难过,他一下就能知道!
譬如现在,爹爹虽然算不得很难过,但一定不舒服,那种不舒服看着不明显,但是一直在,就比那种大哭一场的难过还要深许多。
他便挪动屁股,两只小手攥着爹爹的衣袖,擡起眼睛认认真真地等着听爹爹说。
姜宣一手揽着小山儿的圆圆的肩膀,望着被夏风轻轻吹起的车帘外,回忆道:“爹爹的故乡在青州,本是很少发水的地方,那一年正如不久前的江东城,运气不好,遇上了极难遇到的水患。当地的堤坝年久失修,官员经验亦不足,大水泛滥,冲走了好多人,冲坏了好多田地和房子,我们一家也成了灾民。老百姓日盼夜盼,等着朝廷赈灾救民,然而可恶的是,青州官府从上到下都坏透了,贪墨了赈灾的钱粮,害死了好多百姓,你的祖父母就在其中。”
小山儿听得攥紧拳头,呼吸也屏住了。
“你祖父母是为了把仅有的能吃的东西省下来给我和你伯伯,活生生饿死的。”
姜宣垂下眼帘,这么多年了,这件事他很少提起、甚至很少想起,但只要想起,心中便是无穷无尽的悲愤。
“当时爹爹很小,不记事,这些细节是伯伯后来告诉爹爹的,伯伯还说,堤坝失修其实也是因为贪官污吏无视民生,只把银钱装进自己的腰包里,那场大水看似天灾实是人祸。所以伯伯后来一心想出人头地,因为只有出人头地了,才能把命运掌控在自己手里。”
小山儿骄傲地说:“伯伯是大将军!”
姜宣“嗯”了一声,又说:“父母去世时爹爹虽不记事,但那份悲痛绝望和水患的惨像一起留在了记忆里,只要去想那时,脑海里便全是夹杂着各种哭喊声的阴影。所以爹爹后来就想过得简简单单快快乐乐,而且不只是爹爹自己,爹爹想让所有人都幸福快乐,爹爹想这世上都是好人好官好皇帝。虽然这不可能,但爹爹还是想!”
姜宣笑了起来,小山儿畅想着爹爹描绘的情景,也跟着微笑。
接着,姜宣的眼里染上了期待:“一开始只是空想,后来渐渐地就有了眉目,直到如今爹爹确定,季恪是个好皇帝,他也想让这世间变好,也一直为此努力。他是皇帝,他的努力最为紧要、最为有用,所以爹爹想让他活得久一点。”
“哦!”小山儿恍然大悟,目光灼灼地看着姜宣,“那我也要像爹爹一样希望这个世间好!我长大了也为此努力!”
“山儿已经努力啦,义诊的时候,山儿不就是为了大家好的小善人吗?”
“嘿嘿嘿!”父子俩开心地笑成一团。
……
越来越远的江东城外,季恪披着披风站在那里,凝望着刚修好的出城道路。
“陛下,微臣……有事禀告。”王至单膝跪下。
季恪微愣:“何事?起来再说。”
“不,请陛下治微臣之罪。”王至垂头,“君上其实……其实的确身怀有孕,如今皇子殿下已三岁有余,微臣当年就知道,却一直欺君……”
季恪定定地看着他,不语半晌,忽而毫不在意地笑了。
“你既然这么久都没说,怎么今日突然说了呢?”
“因为微臣觉得陛下实在……不易,微臣心中实在不忍,故而……”
季恪脸上的笑意浓了。
三年多了,终于有人说他不易,这是继今日与姜宣推心置腹聊过后的又一快事。
但他并非自满,他深深知道,他做的仍然不够。
“起来吧。”他向前走去,望着壮阔的江水,“说来你难道就没发现,朕后来再也没问过此事吗?”
跟上来的王至一愣。
季恪负手道:“因为朕确信了,早就确信了。朕确信朕与宣儿定是有了孩儿,即便没有亲眼所见,即便没有亲耳所听,但朕就是确信。这大约就是朕与宣儿和孩儿之间的缘脉,分隔两地,却又于冥冥之中紧密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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