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石老爹(1 / 1)
沐云回来的第二天,石老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就一个人拄着棍子走到药田边上,蹲下来,开始拔草。他拔得很慢,每拔一根都要喘一口气,但他没有停。王嫂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空了,披上衣服跑出来,看见石老爹蹲在药田里,满手是泥,裤腿被露水打湿了半截。她跑过去,蹲在他旁边,急得眼眶又红了:“爹,您这是干什么?您身子不好,不能干这活。”石老爹没抬头,继续拔草:“闲着也是闲着。”王嫂伸手去夺他手里的草,他躲开了,看了她一眼:“石头他爹小时候,也在这块地上跑。”王嫂的手顿住了,石老爹低下头,把那根草扔到一边,又去拔下一根,“地荒了,人走了,但地还在。有人种,就能活。”
沐曦醒来的时候,发现石老爹在药田里,跑过去蹲在他旁边。她看着他那双满是皱纹的手,看着那双手拔草的动作,忽然说:“爷爷,你拔错了。这是药材,不是草。”石老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株刚拔出来的幼苗,嫩绿的叶子,根还带着土。他看了很久,然后问:“这是什么药材?”沐曦说:“薄荷。奶奶种的,泡水喝,凉凉的。”石老爹把那株薄荷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沐曦又说:“没事,种回去还能活。”她从石老爹手里接过那株薄荷,在旁边的空地上挖了个小坑,把根埋进去,培上土,又去溪边捧了一捧水浇上。石老爹看着她做这些,看着她那双小手在泥里忙活,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点光。他问:“谁教你的?”沐曦说:“奶奶。”石老爹点了点头。
那天上午,沐云和沈夜在院子里劈柴。沈夜劈柴的姿势很标准,每一斧头下去,木柴都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沐云劈柴的姿势不太标准,有时候劈歪了,木柴飞出去,差点砸到路过的小禾。小禾没有被吓到,把那块飞过来的木柴捡起来,扔回柴堆,又跑开了。沐云擦了擦汗,看着沈夜:“你劈柴比练剑还认真。”沈夜说:“练剑是杀人,劈柴是活着。”沐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长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从北边带回来的旧书,翻到某一页,递到沐云面前:“这个地方,我看不懂。”沐云接过去,是一张阵图,画着复杂的线条和符文,是司空先生留下的。沐云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也看不懂。”长风把书收回去,没有失望,也没有追问,只是说:“那等司空先生回来。”沐云点点头。
那天下午,石头带着石老爹去看那块石碑。父子俩——不,爷孙俩站在那块刻着“沐天罡之墓”的石碑前,石老爹看了很久,伸出手摸着那几个字,一笔一划地摸,摸完了问:“这是谁?”石头说:“先祖。”石老爹问:“你家的?”石头想了想:“曦儿家的。”石老爹点点头。两个人在石碑前站了很久,石老爹忽然开口:“石头,你爹要是还活着,看见你这样,会高兴的。”石头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已的脚尖,石老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拍疼了他。
沐云走后的第十六天——不对,沐云已经回来了。沐云回来的第三天,苏青鸾在药田里发现了一株新苗。不是她种的,不是苏晚晴种的,不是任何人种的。它自已从土里冒出来的,嫩绿的茎,翠绿的叶子,叶子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边,在阳光下亮闪闪的。苏青鸾蹲下来看了很久,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叶子,然后站起来,去找苏晚晴。苏晚晴过来看了,也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说:“这是金边灵芝。野生的,很难得。”苏青鸾说:“以前没有。”苏晚晴说:“嗯,以前没有。”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出那句话——“也许是裂隙封住之后,地气恢复了。”但她们都想到了。
沐曦跑过来,蹲在那株金边灵芝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片镶着金边的叶子,抬起头看着苏青鸾:“姆妈,它好漂亮。”苏青鸾点点头,沐曦又说:“曦儿可以每天来看它吗?”苏青鸾说:“可以。但不能摸,它会疼。”沐曦把手缩回去,认真地点点头。
那天傍晚,一家人坐在溪边看夕阳。沐曦在沐云怀里,小禾在姜雪怀里,两个孩子都望着那片金色的天空。石头坐在王嫂旁边,手里没有握木剑,就那样坐着。石老爹坐在石头旁边,也望着那片天空,忽然开口:“好看。”老余转过头看着他,石老爹又说:“多少年没看过这么好的夕阳了。”老余点点头:“嗯,这里的夕阳一直好看。”
沐曦从沐云怀里探出头,看着石老爹:“爷爷,你以后天天看。”石老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那天夜里,沐曦睡着之后,沐云一个人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苏青鸾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那只新兔子蹲在他们脚边,已经睡着了,圆滚滚的一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很久,沐云开口:“石老爹说,石头他爹小时候也在这块地上跑。”他顿了顿,“石头他爹,就是石头的爹。石头的爹小时候跑过的那块地,现在长满了药材。”苏青鸾看着他,他又说:“地还在,人没了。但地还在。”他望着那轮明月,月光照在他脸上,苏青鸾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握紧她的手。
第二天一早,沐云把那张老余画的地图拿出来,铺在桌上。沈夜、林远、长风都围过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圈。沐云指着东边的一个圈说:“这道裂隙,我去看了。不大,但位置很偏,在深山里,路很难走。封住了,但不知道能撑多久。”他又指着北边的几个圈,“这些是老余去看过的,都在扩散,但速度不快。司空先生说,还能撑个一两年。”他又指着南边的几个圈,“这些没人去看过。不知道什么情况。”
沈夜伸出手,指着南边最大的那个圈说:“我去。”沐云看着他,他说:“我身上的东西,最近不怎么疼了。曦儿吹的那口气,管用到现在。”沐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再等等。等司空先生回来,商量了再说。”沈夜收回手,没有坚持,但他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林远忽然开口:“我跟你去。”沈夜看着他,他说:“两个人,有个照应。”沈夜没有说话,沐云也没有说话。长风站在旁边,忽然开口:“我也去。”三个人都看着他,他说:“北边的事忙完了,闲着也是闲着。”沐云看着这三个人,看了很久,然后说:“等司空先生回来。”
那天下午,周掌柜又来了。不是赶着牛车来的,是走着来的。他佝偻着背,拄着根木棍,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沐曦最先看见他,跑过去拉着他的手:“爷爷,你来了!曦儿好想你!”周掌柜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包糖递给她:“丫头,爷爷来看你了。以后可能来不了了。”沐曦接过那包糖,问他为什么。他说:“老了,走不动了。”
苏晚晴从屋里出来,看见周掌柜,愣了一下,然后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门口,让他坐下。周掌柜坐下,喘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苏晚晴:“南边一个道友托我带来的,说是有要紧的事。”苏晚晴接过信,没有拆,先给他倒了一碗水。周掌柜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又喘了好一会儿。
苏晚晴拆开信,看了很久。她的脸色没有变,但拿着信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把信递给沐云。沐云接过去,看了也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掌柜:“送信的人还说了什么?”周掌柜想了想,说:“他说,南边也出现裂隙了,不大,但很怪。一般的封印封不住,问你们有没有办法。”沐云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周掌柜也坐在桌前,吃了一碗饭,喝了一碗汤,说“饱了”,又添了半碗。吃完,他放下碗,看着这一屋子人,笑了:“热闹。比南边儿子家热闹。”沐曦问他:“爷爷,你以后不来了吗?”周掌柜想了想,说:“来。每年来一次。走不动了就爬,爬不动了就让人抬。”沐曦笑了:“那曦儿每年都等爷爷。”周掌柜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沐云送他到山谷口,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沐云手里。是一把钥匙,铜的,磨得锃亮。“南边老家存了点东西,用不上了。你们要是有难处,就去取。”沐云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然后说:“谢谢。”
那天夜里,沐曦睡着之后,沐云一个人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苏青鸾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那只新兔子蹲在他们脚边,没有睡,也望着月亮,耳朵竖得高高的,像是听到了什么远处的动静。沐云把那把铜钥匙从怀里掏出来,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着,忽然开口:“周掌柜说,南边也有裂隙了。一般的封印封不住。”苏青鸾看着他,他把钥匙收起来,“裂隙越来越多了。封不完。”苏青鸾说:“封不完也要封。”沐云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蹙起的眉间,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笑了:“嗯。”
第二天一早,沐云把南边那道裂隙的事告诉了沈夜。沈夜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他说:“我去。”这次沐云没有摇头。他看着沈夜,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林远和长风,说:“三个人,一起去。互相照应。”沈夜点点头,林远点点头,长风也点点头。
那天下午,三个人在收拾包袱。沈夜把那把灰扑扑的剑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锃亮。林远把自已的剑也擦了一遍,又帮长风磨他那把旧剑。长风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谢。
沐曦蹲在旁边看着他们收拾,忽然站起来跑到沈夜面前,把手里的木剑递给他:“叔叔,带着。”沈夜低下头,看着那把歪歪扭扭的木剑,剑身上缠着布条,剑柄上系着红绳,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接过去,握在手里,很轻。“曦儿,叔叔用完了还你。”沐曦点点头,又跑回屋里拿了一颗糖塞进林远手里,又拿了一颗塞进长风手里,然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没有哭,没有喊。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沈夜、林远、长风就出发了。沐云站在门口送他们,没有说“小心点”,没有说“早点回来”,就站在那里看着。三个人走到山谷口停下来,沈夜回过头,看了沐云一眼,没有挥手,转身走了。林远也回过头,也看了沐云一眼,也没有挥手。长风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三个人消失在晨雾里。
沐云站在原地,望着那条渐渐亮起来的山路,站了很久。苏青鸾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那只新兔子从窝里蹦出来,蹲在他们脚边,也望着那条山路。沐云忽然开口:“他们会回来的。”苏青鸾看着他,他笑了:“答应过曦儿的,要还剑。”苏青鸾的嘴角弯了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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