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知(重点章)(2 / 2)
韩歌,是他连载《夕阳斜》时,临时选用的笔名,化自“韩娥唱歌,余音绕梁”的典故。
而木木……
梁音不解地看着林絮。
“……你,你怎么会是……”
“怎么不会呢?!”
看出梁音眼神中的犹疑,林絮立即急了。
“你回给我的信,一封没丢,现在就锁在家里的保险柜里,上次回B市,我本来想拿出来给你看的,结果……”
林絮戛然顿住,眼睛里闪过一丝懊悔,似乎是意识到,他情急之下,提起了那场本该被尘封的“恶战”。
好在,梁音并没有被影响到。
他还依旧沉浸在震惊之中,怔怔地盯着林絮,似乎是想从他的脸上,寻找可以佐证真伪的蛛丝马迹,又仿佛只是被这爆炸性消息震得半天回不过神来。
林絮看不透梁音当下的想法,只能试探着,继续补充细节。
“说起来,看到《夕阳斜》,是件挺偶然的事儿。
有一次,学校组织校外活动,是去个什么遗址参观,我没太大兴趣,随便溜达了一圈,就偷跑了出去,沿着马路瞎逛,正好看到一个旧书店……”
“旧书店?”
梁音皱起眉,有些质疑林絮的说法。
当年,姜擎为了让他早些放下对《夕阳斜》的执念,托朋友帮他搞了个连载专栏,但那是本烂大街的通俗杂志,怎么会在旧书店里出现?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林絮小心翼翼地解释。
“那书店的老板,是个文艺青年,为了彰显自己的格调,用杂志当墙纸,贴了一整间屋子。”
“……”
搞了半天,原来是被人当作装修材料了……
梁音心想,这倒确实像是烂大街通俗读物会有的命运。
“我记得很清楚,《夕阳斜》被贴在了窗户边,差不多是我眼睛能看到的位置,而且底下还有个火锅底料的广告,红彤彤的,特别显眼。”
“……”
逻辑线都串上了,听起来确实说得通。
梁音只是有些意外,当年他特别反感、觉得俗不可耐的狗皮膏药广告,竟然还能起到吸引眼球的效果。
“被贴在墙上的那章,是仓蹇回忆他被龙匡踩着头,看着自己妻子被黑水帮羞辱的那段,看得我太气了,回去就找人帮我把之前连载的那些期杂志都搜罗了来。
本来,我只是想看仓蹇报仇的,结果越看越入迷,后来的一整个学期,每周都盼着连载更新……”
林絮说的时候,一直观察着梁音的反应,见他并没有什么异样,才又继续。
“那时候,我十五岁,刚上高中。
我那学校,是个市重点,能考进来的学生,本来就都是各个区拔尖的。
结果我爸还去找了关系,把我硬塞进了尖子班,同学全是各个区头一两名的学霸,一个认识的朋友都没有。
我那阵子特孤独,也很迷茫,感觉自己跟周围人格格不入。
明明不想跟他们一样,按部就班地走既定的‘正常道路’,但又不知道,‘不正常’的道路,可以是什么样的。
那会儿我总以为,是因为我年纪小,见的少,经历的少,所以才搞不清楚方向。
直到无意中看到《夕阳斜》,才明白,我不是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过的人生是什么样的……
而是,缺乏看清楚的勇气。”
……
梁音撩起眼皮,沉默地看着林絮,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着许多林絮看不懂的情绪,让他不得不把心意表露得更彻底些。
“我实在太喜欢仓蹇这个人物了,他是我心中孤胆英雄的范本。
一次一次,打破命运的设定,没什么能让他低头服输,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叫真正的自由。
可以为了报仇雪恨,背离师门,正邪不忌,苦修数十载,磨出让世人闻风丧胆的封喉一剑。
手刃仇敌之后,又能擦尽刃上血,以剑挑灯,为迷路小儿照明归途。
成魔成佛,只在他自己的心念之间。
人、天、时运,都不足以构成影响,他就是一把无所不利的剑,只要是他想要的,即便有再多束缚障碍,也能突破重围……”
林絮越说,语气越昂扬,那张几乎阴沉了一整个节目的冷脸,在远处篝火的映照之下,也跃动起了绯红的光亮。
梁音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在震惊、犹疑、不解的情绪都过去之后,眼神里的波动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
林絮顿了一下,他仔细地打量了梁音的脸色,想了一会,才慢慢地说。
“大概……是你离开后的第三个月。
我……”
林絮又顿住了。
这一回,过了许久之后,才又开口,声音听起来有些莫名的嘶哑。
“我休了一个长假,一个人呆在家里,除了睡觉,什么事都不想做。
后来,梵姐找上门,才没再继续睡下去,只是还是不想出门。
又想起你之前总说,家里的储藏间堆得太乱,藏污纳垢会影响风水,你一直说要收拾整理,可一直都没腾出时间。
正好我闲下来,就开始一点点打扫,然后就在角落的收纳箱里,找到了我寄给你的信……”
……
那叠信,梁音是有印象的,不过,要不是林絮翻出来,他都不记得放在哪里,毕竟是那么多年前的旧物了。
粗算一下,从他收到杂志社转寄的第一封信起,到现在,差不多已经有十三年。
梁音不是个喜欢囤积旧物的人,在极简主义的这条路上,他甚至算得上激进。那近三十封书信,能被完好无损地保存至今,足以证明,它们对他的重要性。
虽然,信中的字句,梁音如今已经有些模糊,但他始终记得,十三年前,他最最低落迷茫的时候,它们曾给他带来过的鼓励和慰藉。
那时候,他刚刚经历了半年《夕阳斜》不断被拒的过程,虽然终于付梓发表,但也是靠着姜擎的门路,而且,还是在一本他并不喜欢的通俗杂志上。
本来,在这件事上,就已经够沮丧了,又叠加上初入文娱圈、不断被“前辈们”教做人的挫败感,那段时间,可以说,是他三十多年的人生中,唯二灰暗到抑郁的阶段。
而在那近乎绝望的时光里,那一封封洋溢着无限的精神共鸣与崇拜的书信,对梁音而言,简直是比仙丹还要灵的良药。既能抚慰心灵,又能振奋精神,每次收到,梁音都会忍不住反复读上好几遍。
虽然,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那位名叫“木木”的读者,究竟年方几何,又有什么样的背景经历,但能从他笔风利落的字字句句中,感受那种纯粹的灵魂上的契合。
他看懂了他的谋篇布局、他的遣词造句、他的伏笔、他的留白、他未彰显的情绪,以及,隐匿在故事背后的深意。
然后,用他同样欣赏的表达,直白地告诉了他,他付出全部心血的宝贝,即便无数次被拒之门外,也依然能有一个人完完全全地看懂了它,并且同样奉为至宝,甚至,比他自己还要珍爱……
这样惺惺相惜的感觉,即便到了今天,对梁音而言,依旧可以引起很深的触动。
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他几乎没有再从别处感受到了,除了后来,以另一个身份,来到他身边的林絮……
梁音看着眼前那竭力镇定、却还是不禁显露出紧张的男人,心情越发复杂了。
当然,心情复杂的,不仅是他。
对林絮而言,在这样的情境下将这件事捅破,绝对不是最好的时机,也不是他最初的计划。
从三年前,他刚刚发现这个惊人的秘密“巧合”时,他就开始设想着跟梁音揭秘时的场景。
在他之前反反复复的预想中,这件宿命般的“巧合”,应该在一个更隆重、更浪漫的契机下,揭晓给梁音。
他甚至专门定制一个古朴别致的黑檀木礼盒。
那细细打磨出柔光的盒面上,雕刻着梁音最喜欢的鸢尾,盒底刻上他俩名字的花体缩写,盒子里铺着墨绿色的丝绒缎,梁音十三年前回给他的每一封信,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上面。
原本,上次过年回B市,林絮寄希望于梁音重回爱巢后,可以睹物生情,回忆起曾经点点滴滴的甜蜜,他再趁机好好表现,将他的音哥一举挽回。
到了那个时候,再在梁音意想不到的时机,把这心意满满的礼盒,亲手捧到他的面前,为他们起死回生的感情,更添一重生机。
然而,事实证明,没有了解到全部事实的他,还是太过乐观了。
事情的走向,不仅完全没有按着他的计划来,甚至,完全背道而驰。
他的音哥,跟他说,他已经不喜欢他了,即便在他耗尽心力,用了几个月的时间计划、铺陈,终于一步步走到今日,他依旧表示,他们只能是朋友……
林絮再也坐不住了。
即便纠结,但他也只能临时决定,把这份甜蜜的惊喜,从锦上添花,变成了雪中送炭,来拯救他们即将被迫彻底变质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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