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睛（2 / 2）

“这话说的……怎么有种托孤的味道？”

……

话题越扯越没边，看着杜希略显尴尬的脸色，梁音轻咳了几声，调转了话头。

“那个……师兄，刚才的那个镜头，我有些想法，正好想要跟你商量。”

杜希放下了水瓶，平静地看着梁音。

“怎么，你是觉得哪里处理的不好么？

还是……”

杜希目光一转，从窗户里，看见了躺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正虎视眈眈盯着他们动静的林絮。

“大影帝有什么意见？”

“呃，那倒不是。”

梁音赶忙解释。

“是我自己感觉，跟我想象中的画面，总有些出入，但又说不出来差在哪。”

看着梁音眉头紧锁，当真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愁样，杜希心底那丝被质疑的不快，不知不觉就搁置到了一边，反过来帮梁音开解。

“在你的心目中，那个场景，最想表达的是什么？”

“你倒是问住我了……”

梁音咂么着茶水，怔怔地想了许久，突然调转目光，看着杜希，眼神里依旧满是疑惑。

“这个镜头，是电影的收镜，但不是故事的结局，我同意需要点题，但又不能拍得太实，不然，意境上就差些意思。”

听着梁音这番含糊的描述，杜希的眉心，也不禁起了褶皱。

“你觉得哪一段拍实了？”

梁音又苦恼地摇了摇头。

“我说不出来，但就是感觉不对劲。”

杜希叹了口气。

“要不，再去看一遍回放吧。”

杜希说着就站起身，刚准备拉着梁音一起回摄影棚，林絮就一个箭步跨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个银灰色的焖烧杯。

“梁老师，三点多了，该吃点东西了。”

梁音还没来得及回应，林絮就掠过杜希，三两步走到了他跟前，一屁股坐在旁边，打开焖烧杯，炒米糖开水的甜香气，就从里面幽幽地冒了出来。

闻着那满是童年回忆的特殊味道，梁音忍不住深吸了几口，继而，不由自主地盘算着，这狗东西可真是越来越会讨他的欢心了……

自从《夕阳斜》开拍，到现在，朝夕相处了三四个月，这人从吃穿住行各个维度，给予他细致入微的照顾。

并且，每隔一阵子，就又翻出新的花样来，挖空心思，给他以想也想不到的惊喜，就如这不知从哪搞来的C城老牌小吃……

如此赤.裸的示好，林絮始终大大方方做在明处，似乎有意让所有人都看出他对梁音的用心，但两人私下相处的时候，却又完全没有任何越线的举动，搞得梁音想保持距离，都不知该从何做起。

……

梁音静静地望着林絮，心情有些复杂，可林絮却像没看出他的情绪一样，依旧暖着脸，十分熟练地从衣兜里掏出了被餐巾包裹严实的勺子，递给了他。

感受从门口传来的杜希的低气压，梁音略微有些尴尬，但看着面前那满满一杯养胃又补气的炒米糖水，他还是接过了林絮递来的勺子，只不过，并没有立即打开，而是转手搁在了茶几上。

“那个，我和导演还有些事要讨论，等会儿再吃吧……”

梁音说着就要起身，林絮伸手就按住了他的肩膀，然后转过头，看向一直在门口冷眼望着他们的杜希。

“是最后一个镜头的问题吗？”

梁音侧目看着林絮，突然回忆起，刚才拍摄的时候，这人似乎就跟杜希掰扯过几句，但他那时候忙着核验给向红兵汇报的账目，并没听得太仔细。

这会林絮再次提起，梁音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听听他的意见。

“你也有些想法？”

顾虑杜希的感受，梁音尽量放缓了语气，压低着声音，试探地问林絮，谁知那人却一下子起了劲头。

“当然！”

林絮扫了一眼杜希青白的脸色，压着心底暗戳戳的得意，放缓了语气，慢悠悠地开了口。

“刚才拍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最后一个镜头，要把仓蹇的表情细节，全都拍进去。

故事线发展到这一幕，人物的情绪，已经没有什么层次起伏，反复去抓他的特写，几乎都是同一个样子。

老实说，我在演的时候，都觉得有些尴尬，观众看了，估计也会觉得啰嗦累赘。”

林絮认真地注视着梁音，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说着，情绪始终很稳定，似乎他只是就事论事、理性讨论最后一幕拍摄中的不合理，直到，最后冒出来一句。

“在棚里的时候，我就跟导演提了这个问题，但……杜导有他的坚持，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听着林絮那慢慢低沉的尾音，梁音竟然莫名地感受到，狗东西话里话外流露出的一丝无奈和委屈。

……这就有点离谱了。

梁音认识这人这么久，再清楚不过，凭他天王老子都不怕的个性，能让他委屈上的人和事，应该都还没造出来呢。

“……”

梁音有些头疼，正在思考要怎么化解掉这男人茶里茶气的挑衅，杜希就忍不住开了口。

“最后一幕，是全片的点睛，是仓骞完成最后一次人格升华的注脚，但剧本的设计里，一句台词都没有，全靠画面呈现。

如果仓骞的神态，不用重复镜头强调，对观众来说，只是一晃而过，根本留不下深刻的印象，更不要说进一步点明主题了。

……

而且，我也并不觉得，两次特写就算‘反复’、‘啰嗦’。”

杜希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虽然从语气中听不出太大的情绪起伏，但很明显，是真动了气了。

梁音静静地看了看杜希，愣了一会，慢慢地站起身，走到杜希的跟前，伸出手，款款地扶在他的肩膀上。

“师兄，我们再一起盘盘……”

“……”

梁音的这句话，无论是语气，还是内容，都说得很轻飘，可搭配上他那张煦日春风的暖脸，以及手心传递到杜希肩头的温度，便有了无法拒绝的神力。

杜希到底还是听了梁音的劝，安安静静地落了座，只不过脸色依旧不大好，而在他对面的林絮，同样满脸阴沉。

他那本就凌厉的目光，从梁音的手搭上杜希肩膀的那刻起，便变得更加锋利，当相逢，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才能罢休。

……

“咳咳。”

梁音轻咳了几声，打破了当下这令人不安的尴尬。

“那个……我同意导演的意见，表情细节一定要有，而且得够久，否则，真的没办法点明仓骞最后的释然。”

“……”

原本杜林两人正僵持不下，梁音这番旗帜鲜明的站队，简直就是杜希从天而降的援兵，瞬间落了下风的林絮，之前的不爽还没能发泄，当下更咽不下这口气，张嘴就要争辩，梁音却一个眼神堵住了他的话。

“安顿”好了林絮，梁音又转过头，看向了杜希，目光瞬间柔和了许多。

“不过，如果把时长拉长了，是不是只拍上船前的脸部特写就好了？要不然，总时长就太长了。”

……

梁音说完这后半句，无论杜希，还是林絮，都不得不佩服梁音说话的艺术了。

把明明反对的意见，用这样柔和顺遂的方式表达出来，再加上对梁音自带的滤镜，杜希即便心里没能完全接受，态度也显而易见地软和了下来。

“那最后一个镜头，就拍乘船离开渐行渐远的背影？

不会太单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