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代价(2 / 2)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谢兰因生这么大的气。
那双眼微微地向下,像是很轻蔑的样子,周身却浮着一种令人难以接近的冷淡和漠然,看着林波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半晌,那双漆黑的眼睛才微微擡起来,看向了林波。
“老师。”谢兰因的声音冷得不像样子,根本不像是十几岁小孩能拥有的神态,“你在做什么”
林波伸出手,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老师什么也没做啊,老师只是觉得桑澈同学最近上课的时候,回头讲话的次数有些多,所以想和桑澈同学谈了谈——喏。”
他指了指还跌坐在地上,紧紧的捂住自己校服衣领的桑澈,失笑道:“只是桑澈同学好像有些怕我,我还没说两句,他就忽然哭了起来,跌坐在地上,老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幸好小谢同学来了。”
“才不是呢!!”桑澈刚刚忍住没掉下来的泪水在此刻,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的砸落在衣领上,“明明是你骗我,说小谢哥哥出事了,让我来一趟你的办公室——”
“小桑同学,老师平时对你不差。”林波推了推眼镜,“你怎么能这么诬陷老师呢?这不就是血口喷人和造谣吗?”
谢兰因不想听他诡辩,快步上前,牵起桑澈的手,检查了一下他有没有受伤的地方:“没事,澈澈。小谢哥哥来了,没关系的。”
他看也没看站在一旁的林波,拉着桑澈往外面走。
然而,林波伸出手,拦住了他们,冰冷的视线从玻璃镜片后透出来:“这个地方,是你想走就走的吗?”
谢兰因头也没回,在那双手准备落在桑澈身上的前一秒,擡脚很精准的踢中了林波的胯.下!
林波第一次被人这么对待,一下子跪了下去,感觉眼冒金星,一股剧痛从下身穿了上面,就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疼得他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倒在地上,捂着裆部不断颤抖着。
“滚。”谢兰因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像是在看一坨垃圾,“真恶心。”
……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淡下来。
秋季的天空总是金黄色的,一轮落日像是融化了的咸鸭蛋,澄澈的颜色蔓延到天边,投射出渐变的橙色。
谢兰因牵着他的手,一刻不停的向下跑去。
路过的风吹起他们的衣摆,耳边灌进去的都是淡淡的风生,让人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像是整个世界都被风侵袭,伴随着浅淡的心跳声。
桑澈体能不好,但还是奋力追着谢兰因的脚步,朝着前方跑去。
他们跑到了车棚处,谢兰因才停了下来。
“澈澈。”他回过头,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面对林波时,冷淡漠然、叫人害怕的神色。
相反,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是很柔软的怜惜。谢兰因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你还好吗?”
桑澈抿着唇,许久才说:“……还好。”
眼泪却像是决了堤的洪水,眼泪沾湿了睫毛,把它们润湿成一簇一簇的,看上去很是可怜。
“没关系,澈澈。”谢兰因把他抱进怀里,很清楚的感受到了被温热的液体浸透前襟的微妙触感,“不是你的错。”
桑澈吸了吸鼻子,像是很贪恋这个怀抱一样,安静地伏在他怀中,许久才说:“王小清……他是不是遭遇了这件事?”
过了一会儿,谢兰因才回答:“嗯。”
但是,王小清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没有人救他,也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就连想要找人倾诉,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下定决心了结自己生命之后却失败,加害者却还要站在他的床头,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懂的话羞辱折磨他。
……这要他怎么才能好?
谢兰因把车推出门外,让桑澈紧紧的抱住自己的腰:“澈澈今天和小谢哥哥回家住好不好?”
他怕桑澈出些什么意外。
桑澈已经没有再哭了,眼圈红红的,像是只受惊的小兔子,只是看一眼就让人心疼。
他坐在后座,双腿悬在空中,轻轻的晃荡着,很乖巧的应了一声:“好。”
“这件事谁都不许告诉。”谢兰因想了想,“等小谢哥哥来处理好不好?”
桑澈抿着唇,许久才答应下来:“好,相信小谢哥哥。”
要不是谢兰因,他没办法去想象后来的事情会怎么发展。
王小清那么痛苦,桑澈很同情他,却不想变成那样……
“没关系。”谢兰因像是能读懂他的心声,轻声地重复了一遍,“不是澈澈的错。”
是人渣的错。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原本留给他的时间就已经足够紧迫,但他还没有收集好那些证据,不能说有百分百的把握去把高高在上的“林老师”拉下神坛,在所有人面前脱下他身上的人皮,显露出底下粗俗卑劣的恶魔底色。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今天他没有得手,可能会觉得这是他人生之中第一次“采花”失败,很可能会对桑澈继续进行骚扰,来威胁挑衅他。
当夜,谢兰因彻夜难眠。
第二天,桑澈早上醒来的时候,看见谢兰因已经坐在书桌前,正拿着笔勾勾画画着什么。
他凑上前,看见他在写的是一张很大的A4纸,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还没等桑澈看清楚,身前的谢兰因就已经发现了他凑上来的身影,把那张纸很快的收了起来:“澈澈,醒了?”
桑澈偷看被现场抓包,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小声道:“醒了,早上好,小谢哥哥。你在干什么?”
谢兰因的面色带着些疲惫,可是笑却是很温和的:“我在整理昨天晚上写的东西,澈澈,我会解决所有事情的,你不要担心就好。”
“你一晚上都没睡吗?”桑澈愣了愣,“真的没事吗?”
“没事。”谢兰因即答,“澈澈,我们今天上学的时候,要是老师再来找你,你一定不要再出去了,好不好?要是别人找你出去,也不要,可以吗?”
桑澈已经被昨天的事弄怕了,不用谢兰因提醒,现在也不想出门:“好!”
也许是因为谢兰因的叮嘱,桑澈今天很是安生。
既没有和往日一样,被曾凌凌带着东窜西窜,也没有去小卖部买零食吃。
就连中午吃饭也没有去食堂,而是请其他同学帮忙带的。
面对着同学们的关心和疑惑,桑澈统一说辞:“今天闹肚子了,所以精神不太好啦。麻烦大家!”
他说话的时候,谢兰因就坐在他身后,像是和他没什么关系,安静地写着桑澈昨天递过来的奥数题。
他在等。
那个变态一定还会来,就像是凶手会来到犯罪现场欣赏他的杰作那样,这样的“不完美犯罪”,仍然对林波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谢兰因垂着眸,那双总是漆黑的眼睛里泛着十分明显的冷意,如同泥沼般幽沉一片。
他一定会付出代价。
*
下午的时候,桑澈有点想上厕所,下意识去看后面的谢兰因,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谢兰因已经出去了。
——他今天要去体育课上体能训练,但是谢兰因和他说过了,今天他想请假,所以会去找体育老师说明情况。
要是等他来的话,估计还要等一段时间。
他有些犹豫——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出过门了,谢兰因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来。
不过……上个厕所的话,应该不要紧的吧?
还有其他同学在呢,要是遇到什么突然情况的话,他就提起裤子就跑,肯定来得及。
桑澈这样想着,抽了两张纸,小步朝外面跑去。
厕所就在楼梯间的转角处,距离教室很近。
桑澈在卫生间门口观察了一会儿,确定里面人不多,外面也没有坏人会来的前兆,这才松下一口气,快速的小跑进去。
两分钟后,桑澈提上裤子,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呼!
澈澈可以!澈澈做到了!!
桑澈蒙上阴霾的心情再一次变的很好起来,他心情有些雀跃,正准备走出来的时候,却不小心踩到了一个人的鞋尖——
桑澈下意识擡起头,口中说道:“不好意思……”
目光在碰触到林波带着眼睛的,总是笑眯眯的那张慈祥得有些怪异的脸时,桑澈忽然失声了。 他望着林波的目光带着惊恐,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一样,微微摇头,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林波那张白胖的脸上仍然挂着温柔的笑意:“小桑同学,怎么在这里?今天一天都没见到你,好难过哦。”
今天教务系统没有排二班的课,林波自然没有什么机会见到桑澈。
就是见到了,没有独处的机会,又能怎么样呢?
他再怎么猖狂,也不会选择在自己官运亨通、还需要这些鲜花来给自己作肥料的日子,选择那些鲜艳的花去采摘——
他向来是最明智的。
林波今天想尽办法,到处走来走去,都没发现桑澈的身影,好在人有三急——他竟然在厕所碰见了桑澈。
这怎么能说不是缘分呢?
然而,桑澈脸上的表情却和他的笑容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刻已经是课间的尾声,很少有同学再进入厕所。
就算厕所里还有其他的男同学,也只是以为两人是友好的师生关系,没有多想。
桑澈往后退了两步,脊背很快就触碰到了身后的冰凉墙壁。
这样的触感,和他昨天在办公室里绝望求援的时候一模一样……
相同得让人绝望。
然而,林波今天并不是想在厕所里做些什么。他只是微笑了一下:“瞧瞧你。小桑同学,老师有那么可怕吗?怎么这么害怕呀,要是你以后出了社会遇到了更多更高档次的变态,那该怎么办呢?”
林波终究还是有些顾忌,压低着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气声说话:“小桑同学实在太不乖了,老师只是想用更另类的方式惩罚你呀。你上小学的时候,班主任老师难道没有说过,不乖的小孩是要受到惩罚的吗?”
桑澈只顾着摇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无助地后退——
他好害怕!
“小桑同学,你没有把这件事情和别人说吧?”林波笑了笑,他伸出手,桑澈以为他要来抓自己,赶忙往后缩了缩,整个人都像是贴在了墙壁上,面露惊恐地看着他。
林波笑了一声,上下打量着桑澈的身子:“这种丢人的事情,一定不要往外面说哦。不然的话,别人会觉得你是一个很脏的小孩,知不知道?”
桑澈僵直着身体,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知道”。
他只是目露警惕地看着林波,像是受惊的小兔子,眼圈都慢慢的红起来。
林波很喜欢看这样的神色,那种颤颤巍巍、小心翼翼的“花朵”们总是很可爱。
让他无端想起猎人和猎物的关系。
他就享受这种“捕猎”的过程,像是秋天在果园里的收获那样,沁人心脾。
最终,林波凑上前,很轻地摸了一下桑澈的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放着光,像是志怪小说里描写的妖怪,神色怪异:“小桑同学,我们后会有期呀。以后,记得常来老师办公室玩哦。”
*
桑澈自然没有听林波的话。
林波离开之后,他在原地愣了两分钟,直到外面的别的班的同学进来上厕所,他才像是被按下了开机键,僵硬地洗过手,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按部就班的朝着外面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原本自己身后那个空着的位置已经被人填满——
谢兰因已经回来,他像是很担心消失的自己去哪里了,正在盘问着曾凌凌。
谢兰因仿佛是他的程序开关。
那些僵硬和麻木在看见谢兰因的那一瞬间,迎刃而解,只剩下满心的酸楚。
桑澈小步快跑了过去,搭住了他的肩膀:“小谢哥哥。”
谢兰因看见是他,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轻声道:“澈澈,你去哪里了?”
桑澈很诚实:“我去上厕所了……刚刚,我在那里碰见了林老师。”
“林老师?”谢兰因压低声音,轻轻皱起眉,“为什么他会在哪里?他威胁你了吗?”
“可能是去找我的。”桑澈咬着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儿,眼尾泛着淡淡的红色,“他威胁我说,不让我告诉其他人,是我不听话,他才会做这种事情的。”
“才不是。”谢兰因的神色很冷静,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纸,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很轻柔的给他擦着眼泪,“澈澈,这件事情绝对不是你的错,是人渣的错。他是个变态、疯子,是不应该存在于你世界的坏人。我请求你,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亦或是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请一定不要先责怪自己。”
“我的澈澈是不会有错的。即使有,那么错的也应该是整个世界,而不是你。”
桑澈抿着唇,眼泪越掉越凶:“好。”
*
下午放学,谢兰因亲自送桑澈坐车回家。
司机叔叔早就等在门外,见到谢兰因还有些惊奇:“阿兰今天怎么还送澈澈啊,这么大孩子了。”
“没关系。”谢兰因的笑很浅淡温和,冲着他们挥手告别,“澈澈八十岁了,我也送他回家。”
他垂着眸,对上桑澈那双带着淡淡不舍的眼睛,笑了笑,左手做出电话听筒的形状,轻轻的在耳边摇了摇:“澈澈再见,明天见。有事电话联系。”
桑澈点了点头,乖巧得让人心疼:“好,小谢哥哥再见。”
司机叔叔的车疾驰而去,谢兰因站在被车尾扬起的尘土中,目送着最后一点影子也消失在视线之中后,才折返过身。
他捞起电话手表,给父亲打去电话,说今天要值日,所以可能要晚一点回家。
谢兰因做完这一切,才轻轻叹了口气,朝着另一个方向骑行——
那是王小清的家。
刚刚给谢长庆打过电话的电话手表再一次亮起,三秒钟后,对方接通了电话。
“阿姨您好。”谢兰因的声音在听筒中显得很淡,夹杂着呼啸的风声,吹得他的声音带着点失真,“今天小清感觉怎么样?我可以来看望他吗?”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