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悲-尹绿芸（2 / 2）

她哭了又哭，不明白自己何处招惹了秦金枝，竟让她如此狠下杀手。

越想她就越往里陷。

她想，如果她不唱曲邀宠，秦金枝是不是就不会讨厌她？

追根到底，还是她害了自己的女儿？

皇帝为他们没来得及取名的女儿命名，长龄，并追封荣惜公主。

长龄不得，唯有惜哉。

傅仪宁陪了绿芸很久，但对于绿芸来说，失去的终究再也回不来了。

傅仪宁之于绿芸，从来都是“君”，只是“君”。他的陪伴都是冷的。

童妍说，一切罪孽都是秦金枝的，与她无干。

这样想能让她舒服，那就这么想吧。绿芸想。

她又一次过起清冷平静的日子，唯一的生趣是含凉殿里的荣盛公主。

绿芸时常望着长念想，她的长龄如果还活着，一定也是这样活泼可爱。

-

婉嫔死了、丽妃死了、明氏死了、若闲死了……

绿芸陪着颐妃送走了一个又一个芳魂，看着皇宫一寸寸冷寂下来，心也愈发枯槁。

她越来越爱吃斋念佛，总觉得那样不问尘世的超脱才算是自在。

她成了贵太嫔，一个听起来就老气横秋的名号。

她才二十六岁，可绿芸又莫名觉得，这样老气的名号才适合自己。

-

昔日的颐妃、而今的颐太后请她帮一个忙。

她要绿芸帮她，将偷盗放火的罪名加诸一个小女孩身上。

而这个小女孩，还是翠藻的女儿、她的亲外甥女。

绿芸觉得残忍，可是秦懿兰告诉她，这是为了朝政大局。

绿芸不懂政治。

懿兰告诉她不借此为傅仪逊树敌，来日傅仪逊坐大就会威胁皇帝与两宫太后。

于是绿芸咬咬牙，答应了。

她亲手，毁了外甥女的一辈子。

那是个懵懂的小姑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选入宫做伴读，不知道父亲为什么把自己一个人放在冰冷的皇宫里，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偷盗放火的坏姑娘。

傅仪逊倒台，长婧沦为罪臣之后。

绿芸想要托人关照妹妹与外甥女，得到的回信却是翠藻与长婧母女已削了头发做姑子。

重阳佳节，绿芸请了旨回家探亲，尹齐却闭门不见。

绿芸想，也难怪父亲不愿见自己，她这辈子，何曾对得起尹家？

她没能让父亲加官晋爵，没能让姐姐寿终正寝，没能让妹妹嫁与良人安泰无忧，反而害了妹妹的余生……

夜凉如水，绿芸的泪比夜更冷。

-

秦懿兰追封秦金枝为玲嫔。

绿芸得讯一瞬间便将一切都想了明白。

追封秦金枝是为了抹干净秦西静的家世，而让秦西静做皇后是为了她自己的权势地位——

对于秦懿兰而言，长龄的死，与她的利益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同样的，翠藻和长婧的未来，也不被秦懿兰放在眼里。

她要的不止是铲除权臣，更是大权在握唯她独尊。

枉绿芸多年来一直以“江山社稷”来安慰自己，原来她不过是秦懿兰手里一把剑，当她没有了利用价值就可以被弃之一旁。

这一日，绿芸想了许多。

她想，她可以装作无事发生，请旨去平江园，这样就可以将秦懿兰所作所为告知佟玉祺，让高高在上的颐太后也尝一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她想，她可以照旧待在承香殿，用个什么毒，让秦玉叶替她姐姐偿债，将她搓磨致死。

可她又想，那样她就不是她了。

这样的路，不正是尹青萍走过的么？她又真的快活了么？

如果这辈子注定谁都对不起，那不如谁也不要放在心上，只求一个对得起自己呢？

-

绿芸成了大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落发出家的妃嫔，清安寺住持为她取了法号，妙空。

她在清安寺听着皇城中传来一条条生命的死讯，默默地撚着佛珠，口中佛经不停。

她想，但愿下一世，所有人都能各自平安喜乐。

-

德治元年二月，炮火击穿城门，三百年大越江山倾覆。

妙空立于鸣山之上，俯瞰昔日的繁华胜地沦为人间炼狱。

她口中仍念着佛经，像在超度那些无辜的亡灵……

日落西山，妙空回身远去，枝头梨花簌簌而下，像为庞大的王朝撒下一捧冥纸。

————

裕全二年……八月，绮绫阁殿选，尹氏、文氏、秦氏姊妹二人共秀女四入内闱，并为六品……尹氏绿芸，卫尉寺卿尹齐次女，选侍尹氏妹，得号瑢……共居含凉殿……

……以瑢美人擅曲，上颇爱，赞以为“清婉佳绝”、天下第一乐……

……

裕全五年……上晋美人徐氏为玫嫔、罗氏为婉嫔、尹氏为瑢嫔、秦氏为玉嫔……夏末，瑢嫔遇喜，上悦，嘱颐妃料理前后，未敢稍失……

六年……四月，瑢嫔诞皇次女，上喜甚，殊为厚赏……五月，皇次女夭，瑢嫔深恸数厥……

七年……八月……还周殿得天竺葵……玲美人婢伏诛供述，言主因嫉害皇次女，上怒而杀之，黜白身……追封皇次女荣惜公主，名曰龄……改葬罪妇尹氏以安瑢嫔……

八年……三月……缘颐妃请恩，上晋尹氏、佟氏为贵嫔，楚氏为美人……

……

祺祯九年……九月，贵太嫔尹氏请旨赴鸣山清安寺，后准之……

——《越史》

————

作者的碎碎念：

1-“痴人悲”

尹绿芸“痴”，痴在过分自责，凡事都深究自己的错处。

得知秦金枝杀了自己的女儿，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恨秦金枝，而是觉得，是自己的主动邀宠招来秦金枝的恨意最终导致女儿夭折。

翠藻和傅长婧母女的悲剧，明明是秦懿兰一手筹划，她却一直责怪自己，并不怪罪秦懿兰。直到秦懿兰追封秦金枝，她才能够稍稍宽恕自己。

尹绿芸“悲”，悲在被家族当做棋子，悲在找不到自我，悲在背负太多。

成为贵太嫔后尹齐不见她，她都觉得是自己的错，自己没有做好尹家的女儿。可尹齐又真的把她当女儿么？

“参透的、哀词唱彻”。

尹绿芸明白自己渡不了别人，于是尽余生“渡己”。

因为痴于自责，所以出家，因为悲于无我，所以出世。

她终于能够甩下所有的包袱，去寻找尹绿芸该有的样子。

妙空立于鸣山之上，目睹江山倾覆，成为过往的哀悼者、群芳的收尸人。

2-尹绿芸的封号

瑢，意为玉佩相击的声音，照应她嗓音绝妙善于唱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