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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若深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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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凝视着她,慢慢地,说了一句云瑾意料之外的话:“如今你定然猜到,我请你来,是要求你做什么事情了?”

“求我?”云瑾一怔,立刻望向了紫鸢,“皇上……会赐死你?”

紫鸢握紧双手,瞪着她,突然喊起来:“皇后,你别求她。”

云瑾看到她眼中明明有恐惧,但更有怨毒:“紫鸢姑娘,你就这么恨我?”

紫鸢一只手狠狠地拍打着地面,历声道:“我宁可死,也不会求你。皇后,你更不要为了我,失了皇后的尊严。”

“紫鸢!”皇后重重地喝住了她。紫鸢身子一颤,慢慢地平静下来,脸上的仇恨和怨毒,也变成一种恐惧和悲哀。

“她同简氏一样,都是教坊下人出身。简氏是歌女,她是琴师。她聪明伶俐,被太后瞧中,选在身边服侍……”皇后缓缓说道,“后来……太后见我多年无所出,便同我说要将紫鸢赐给肃王做侧室。我也应允了……”

皇后没有再说下去,紫鸢也沉默了。

而云瑾,已经明白了。

这世上有些人,生来不富不贵,只能凭着相貌和技艺被选入了教坊谋生,做一个忍忍轻任人笑的下人。

宫中和江湖不一样。江湖人讲义,遇到难处时拉你一把;宫里人看势,见到你落魄更会落进下石。

要在这样的地方生存,只有拼了命地向上爬。

但这也是紫鸢最幸运的地方。

宫中的教坊,总是有机会遇见贵人,她也很机灵地设法得到了太后的喜爱,甚至要将她赐给肃王做夫人。

从教坊到掬秀殿,到肃王府;从琴师到太后的贴身宫女,再到肃王夫人……

她用足了心思,每一步都走的又对又快。而肃王,本就是招人喜欢的翩翩君子。就算是御六阁里住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夫人又能如何?她相信自己的美色、相信自己的手段。

于是那个云夫人,终于因为她被逐出了肃王府。

岂不是说明肃王果真是喜爱她、向着她的?

她等着凤冠霞帔,等着洞房花烛,等着将来她这个肃王夫人还能成为皇妃,甚至……

青云就在眼前,她只差一步,就能飞上枝头。

却突然一夜间,肃王被押送宁西,肃王府被抄,皇后跟她都被拘禁了起来。

这也罢了。

一年之后,肃王回来时,身边居然跟着那个被逐出王府的女人。她突然就明白了一切,突然感觉到人生中无情和残酷。

为何要将她当成一枚棋子?

为何她永远只能做一个奴婢?

为何要这样羞辱她?

她历经波折、辛苦忍耐,到头来成了旁人眼中的笑话。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会忿怒激动、无法冷静,她都恨不得能用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云瑾的胸口。

后来那个女人离了宫,宫中没有人提起她,可皇上仍是没有看过她一眼,反而对简令义恩宠有加。她不明白、她怀着嫉妒和恨,一点一点地从简惠妃那里挖来消息;她觉得很可笑,又觉得开心,却依然忍耐着没有说出真相,因为她就想残忍地看着简惠妃经历着她从前所经历的一切。

直到有一天,勤问殿的门又打开,那个女人又回来了……

紫鸢恨恨地大声道:“就算我要你死,又有哪里不对?你害了皇后,害了简令义,害了我。是你害了这宫里的每一个人……”

皇后的眼角突然开始跳动。紫鸢的这句话,似乎引起了她已藏在心底多年的伤心。皇后叹息着,喃喃道:“紫鸢,何必说这些……”

云瑾走到皇后面前,跪了下来:“皇后娘娘辅佐君子、求贤审官,力图国家中兴,乃是皇上淑哲之配。”

她在庸州,在小酒馆常常能听到那些书生品评朝廷局势。这是他们对皇后的评价,也是她的心里话。想来衡俨也是同样的想法。

所以下毒这件事情,会由皇后处置。衡俨也决不会将这件事情牵连到皇后。

皇后默然不言,仿佛欣慰,又仿佛悲哀,勉强微笑着,许久才低声道:“你放心,从前我确实很恨你,但是现在……”

说她没有恨,也只是自欺欺人。

可是她和紫鸢不一样,她现在已经明白,她恨的人,不应该是云瑾。

她仰起头,看着秋华殿的承尘。

上面从来都没有人拂扫过,满满的都是清灰,就同她的翔凤殿一摸一样。

“我林家三代为相,祖父爹爹门生遍满天下,”她的声音很慢很稳,有些铿锵,显然在为自己的姓氏和家族而觉得骄傲。可慢慢的,她的脸变得有些僵硬,硬得有如刀刻。

很多事情,她也是慢慢才想通的。

她的家世可以令衡俨娶她,却不能令衡俨爱她。

因为他清高,因清高而自制,因自制而求完美。他不能允许自己的情感融入杂质,掺入权势。而林家对他所有的提携,反而会一直提醒着他,提醒他人生中曾有一次他是那样的无能。

于是他将自己的情,完完整整地交给了另一个人。

她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皇上是个清高的人,自爱自制;他也敬我重我,却无论如何都不亲近我。”

皇后忽又抬起头,凝视着云瑾,眼睛里带着种又复杂,又矛盾的表情,也不知是在埋怨,还是在惋惜:“当年汉宣帝故剑情深,后世赞颂他贫贱不相离,富贵亦相知。衡俨也是一样,他要做中兴之主,更要做一个情深意重的皇帝……”

云瑾笑了笑,站了起来。

她似乎已经不想再听皇后说这些事情:“皇后,恕我无礼,先行告辞了。紫鸢,还有简夫人……你若是愿意,就留下她们吧。”

紫鸢愕然抬头,她很清楚若是云瑾不计较,皇帝必然会从宽处置自己,至少她的命保住了。可她不明白为什么云瑾明知道自己恨她想要她的命,却还要容忍她?

但是皇后懂,就如同她明白云瑾为什么要走一样。

人一旦陷入自怜,就会失去自尊。

云瑾是在维护她做皇后的尊严。

皇后垂下眼睛,声音有些哽咽:“多谢!”

只有可怜人,才能慰藉可怜人。

留下紫鸢和简令义,至少日后夜色凄清时,昏黯灯光下,还有人能陪着她。

紫鸢却更是愤怒,她冲到云瑾面前,高声道:“你以为你是谁?你说留下我就留下我,你以为你很了解皇上么?你被他怜惜,你怎么能明白皇上对旁人的无情?”她越说越是无力,她的声音里,已经没有怨恨。

都是不甘。

云瑾脸色变得苍白,慢慢的后退了几步,转过了身。但目中却似有了阴影。

※※※※※

云瑾慢慢走回勤问殿时,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宫中侍卫的服饰,长相很粗豪,云瑾觉得他似曾相识。

“夫人忘了我了吧?”他笑道。

他不称末将、更不称小人,举止也很是随便。云瑾想了想:“你……南郊赛马,你随着简惠妃……”

侍卫哈哈大笑,点头道:“是。不过夫人再想想?”

云瑾看着他,呆呆地想了半天,疑惑着道:“是我糊涂了,是不是,我在宁西……”

“夫人总算想起来了,我叫陈田,”侍卫又是一阵大笑,“我现在是皇上的侍卫。那天在定鼎门,他们将夫人的针抛到地上,还是我捡回来,给了皇上。”

“那可真多谢你了!”云瑾想起来了,当初在宁西江边,那些活下来的死牢犯,都跟着衡俨回了安靖,却原来都做了宫中的侍卫。

放他们到江湖上,少人约束,也不知哪一天又闹出事情。还不如留为己用,他们反而对衡俨更死心塌地。

“谢什么?我同夫人也算水里火里过来的交情,”陈田在宫中多年,可说起话来还是江湖人的口吻。他连连摆手,“我那天在暮江边上,便觉得夫人在哪里见过,还同皇上提了一嘴。后来在宫门又见到夫人,便捡起了针交给了皇上。”

云瑾一怔:“你在江边见我时,便已经告知皇上了?”她问的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显然心里在想着别的事。陈田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只是笑道:“我说有个姑娘看着很面善,左手不便,赛马却赢了,还把人拉下了马,到挺厉害。”

“是么?”云瑾沉思着,喃喃道。陈田又道:“皇上让我来传个话,黄衙头的大丫下个月要成亲,方才弟兄们来告诉我,我告诉皇上,他晓得后很是高兴,就让我来告诉夫人一声。”

宁西的人,没有不认识黄衙头的,没有人不为大丫说亲的。陈田这帮兄弟,听到大丫终于定下了亲事,个个都乐得跟开了花一样。

“是么?”云瑾缓缓抬起头,轻声道,“大丫都这么大了。”

“不小了,已经十六了,该找个婆家了。”陈田乐呵呵的。

云瑾想了想,带他进了殿,请他稍等片刻。

她自己坐到了书桌前。

勺了水、提了笔、研了磨,可云瑾仍是在沉思。

她坐了许久,才落笔写了四个字。

天长地久。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然后交给陈田,让他交给衡俨:“这是我要送给大丫的新婚贺礼。”陈田开开心心地替大丫道谢,接过东西走了。

很快,无边的夜色漫上大地。

以南以雅已歇息了,殿中绝了语声,满室寂寞

夜色清幽,圆月在窗前。

云瑾裹着披风,悄悄站在勤问殿前的树影中,望着眼前一个人,慢慢地朝这边走过来。

月色下,他沈腰潘鬓,一双眼微微垂着。

云瑾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到他走过的时候,忽地在他耳边轻轻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面色如水,根本就没有一点被吓到的样子。

云瑾嫣然而笑,还带着一点点埋怨:“你这个人啊,从来都是这样子,什么都放在心里自己盘算,一有事情便躲起来不见人。”

衡俨看着云瑾,冷月无言,她青裳如霜,笑声如银铃。

他笑了笑,牵了云瑾的手,坐在台阶上:“一直在等我?”

云瑾点头,低声道:“我今天去见了皇后……”

“嗯!”他自然是知道的。

“你……”云瑾摸了摸他鬓边的白发,“其实……你实在不必如此!”

他又笑了笑,淡淡地道:“可我喜欢了你。”

他说得又慢又温和,声音低沉而有力。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坚决之意。

“我也是!”云瑾毫不犹豫,重重点了点头。

“可我见到你第一眼,便喜欢了你。”衡俨凝望着她,低声说道。

云瑾笑了,笑意温暖如冬阳,她很轻很轻地说:“我,也是!”

她将自己窝在衡俨的怀里,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他的深情足以赶走无端的疑惑。

若是她曾给许多人带来了痛苦,至少她给一个自己深爱的人满足。

只要如此,就已经很值得。

“别忘了在那个字上盖上你的皇帝宝印,大丫会很开心。不过最怕黄大娘会向她讨了来,做块匾供在自己的包子铺里。”

“好,”他笑道,“都已经叫陈田他们送到宁西去了。”他忽然道:“这些年,你的字非但没有长进,反而有些松散了。”

云瑾头埋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你怕我写的字,丢了你皇帝的脸面么?”

“我怎么敢?”他的手碰到她的左臂,心里不禁有一丝歉意,但立刻又被希望填满。

他们已经拥有了彼此,会长相厮守,会有孩子,一个两个,甚至三个四个,从前的一切一切,都不必去计较。

夜更深,更静,风在轻轻的吹,月光淡淡的照下来,他的微笑看来平静而幸福。

天地间充满了宁静与和平。

可人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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