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老成(二)(2 / 2)
亭中的众人大惊失色,朱祐杬更是尖叫出声:
“韦公公摔下去了!”
惨叫声响彻山间,树木、山石飞快自眼侧掠过,砰——韦敬听到自己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头上,紧接着咔嚓,头骨碎裂,他的瞳孔一点点放大,在恐惧中没了气息。
崖顶,太子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望着崖下的尸体,目露嘲弄,淡淡吐出三个字:
“不经吓。”
平安低声提醒:“殿下,万岁、贵妃他们往这儿来了!”
太子会意,立即朝崖下嘶声痛叫:
“韦公公!韦公公!韦公公!”
余光中的爹爹、贵妃等人越来越近,在他们抵达之前,他眼皮一合,直接昏倒在平安怀里。
“总之啊,太子娘不在爹不爱的,又患了失魂症,在宫里步步小心,出了名的好性儿,只要你不去触他霉头,他自不会来寻你麻烦,无需多虑。”
南海子,艾公公总结完毕,却不听梦龄接茬,扭头一看,小姑娘红着眼圈儿,竟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
“嚯!”艾公公吓了一跳,“你这还没见到太子呢,就心疼起他啦?赶紧把眼泪收起来,等见了他再哭,没准他一感动,就纳你为妃呢。”
梦龄睨他一眼,没好气道:
“我是想到了自己。”
晓羽不明就里,抽出帕子递给梦龄,好声哄道:
“梦龄乖,不哭,不哭啊。”
梦龄接过帕子,冲晓羽笑了一下,一面擦泪一面解释:
“听说万岁爷刚得太子那会儿,高兴的不得了,又是祭拜列祖列宗,又是带着面见群臣,还给立了太子之位,这等宠爱,也免不了被后来的孩子分了去。那我呢?这么多年不见,爹娘肯定也会有新孩子吧,我又是个女孩儿,他们对我的爱还剩多少呢?是不是早把我忘了?”
“傻姑娘。”艾公公温声宽慰,“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太子的亲娘没了,加之有贵妃在中间搅和,久而久之,万岁爷待他的感情自然就淡了。你就不同了,你亲娘在,也没有谁来搅和,他们怎可能不爱你呢?”
梦龄心里宽慰不少,轻轻点了点头,又歪过脑袋好奇地问:
“贵妃为什么搅和?”
“嘿!”艾公公弹她一个脑瓜崩,“当然是为了太子之位呀!”
仁寿宫,玉石榻上的太子尚未醒来,周太后坐在床头,轻抚孙子的额头,一脸的心疼担忧。
一帘之隔的外间,传来平安禀报的声音:
“韦公公晓得情况后,就自告奋勇去采那灵芝,不等殿下答应,自己就先下去了,没想到那古松颤颤巍巍,韦公公一害怕,脚下打了个滑,直接摔下山崖,殿下当场就吓晕了。”
周太后鼻子一酸,道:“唉,才十六岁的孩子,一个大活人打眼前儿摔下去,能不吓晕吗?”
只听外间的万贞儿轻叹一声,道:
“韦敬服侍妾也有十年了,一向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说没就没了,真是可惜了。”
紧接着,便传来朱见深语气怪责的声音:
“要、要不是他任性,韦敬、怎会跌下山崖?”
周太后听的火起,跳下床来,噔噔噔几步跑到门口,哗地扯开珠帘,张口便骂:
“怎么着?听这话茬儿,难不成跌下去的是我孙子就好了?天底下哪有你这么当爹的?”
“娘——”
朱见深刚要开口分辩,却被周太后抢话道:
“你们听得清清楚楚,是韦敬自己想抢功劳,你们在场也看得清清楚楚,没谁逼他下去。哦,他主动下去,摔下山崖,怎么还怪我孙子头上了?就算他忠心侍主,多给他家人点抚恤,厚葬追封,也就得了,还想怎么样?我孙子给他叩头谢罪才满意不成?”
她这嘴巴连珠炮似的,让人无法招架,朱见深反驳不得,气又憋得难受,一张脸涨的通红,这时万贞儿替他开口道:
“万岁不是这意思,常言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况太子是一国储君,为了棵灵芝,就要攀崖而下,万一出点什么事,置国本何顾?万岁只是希望他谨记自己身份,顾及点儿家国大任。”
朱见深的一口气总是纾解,点头附和:
“太子心、心性不稳,这么下去,怎么得了?”
“他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周太后又瞪眼过来,“不就是想采个灵芝讨亲爹欢心嘛,孝顺也有错啦?再者说了,你若平日里疼他爱他,他又何必为了个灵芝冒这么大风险?”
看着母亲护犊子的模样,想起幼时遭受的冷淡,朱见深心中竟对太子生出隐隐的嫉妒,极其不是滋味,一旁的万贞儿探过身,轻轻拍拍他的手背,柔声劝道:
“万岁,太子不顾安危,也是想求万岁恩准,给自己娘亲盖座奉慈殿,一片孝心罢了。”
她这不劝还好,一劝更是雪上加霜,瞬间令朱见深耳畔响起十年前太子那句话:
“我不要你这个爹!”
心中那点嫉妒登时化为冷意,他面上凉凉一笑,不再言语。
万贞儿最是懂他心思,瞥一眼下方的梁芳,梁芳心领神会,接茬儿说道:
“娘娘说得对,殿下一片孝心,韦敬一片忠心,谁都没错,错就错在那株灵芝太会挑地方,万寿山的树那么多,它别的树上不长,偏偏长在悬崖边,偏偏又让太子发现——实在是赶巧了。”
话未说完,便被周太后不悦打断:
“这有什么巧的?这后宫里阉人那么多,怎么偏偏就你当上了太监,偏偏又让万岁瞧上留在身边?既然说是祥瑞,不该我孙子这么人品贵重的发现,难不成还该是你这等贱奴发现么?”
“太后,我——我——”
“我们娘俩儿说话,什么时候轮上你这刁奴阴阳怪气的插嘴?这宫里的规矩怎么败坏成这个样子?给我掌嘴!”
梁芳一脸无助的看向万贞儿。
万贞儿微微一笑:“太后发话了,甭管有错没错,你就领了罚,权当让太后消消气吧。”
“是,奴婢该死!”梁芳左右开弓抽了自己几个嘴巴。
万贞儿又道:“老话儿都说隔辈儿亲,太后疼孙子,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过于溺爱纵容,终归也对太子无益。”
“哈!”周太后白眼一翻,“溺爱纵容,这才哪到哪儿啊,有的人仗着自己男人护着,为非作歹,纵恶多端都没有事儿,我护着自己孙子又怎么啦?”
“妾愚钝,不知太后这句为非作歹,纵恶多端,说的是哪一个?”
“哼,谁心里有鬼谁清楚,人在做天在看,什么人使过什么坏,老天爷心里门儿清!一个都跑不了!咱们就等着看,下一个轮到谁吧!”
万贞儿脸上露出一丝讽笑,道:“妾当宫女的那些年,没少见识太后威风,平日里所作所为,也不过是耳濡目染,有样学样罢了,既然老天爷心里都清楚,一个都跑不了,那也该分先来后到,从长到幼不是?”
“好啦!”
心烦意燥的朱见深啪地拍了下椅把,咳了一声,厉声打断她们:
“天、天家颜面,成、成何体统?”
周太后和万贞儿同时闭嘴,空气一片尴尬中,里间传来轻微的动静,平安扭头一看,喜道:
“殿下醒了!”
众人起身拥入里间,太子撑着手肘坐起来,周太后第一个赶到他身边,第一句话便问:
“乖孙子,还认得出奶奶不?”
太子哭笑不得:“奶奶哪里话,孙儿怎会认不出您呢?”
“奶奶是怕你这脑袋瓜被吓出毛病嘛。”周太后一脸关切,“可有哪儿不舒服?”
“孙儿无碍,只是可惜了韦公公的性命——”
太子说着,默默垂下眼帘,怔怔掉下泪珠:
“都怪孙儿,要不是孙儿发现那灵芝,韦公公也不会去采......”
朱见深剜了他一眼,冷着一张脸道:
“身为一国储君,你、你该知道自己背负的责任,为、为人出事,需得稳重为上,怎、怎可冲动行事?”
“是,孩儿知错。”太子忙换为跪姿,“还请爹爹责罚。”
周太后心疼不已,忍不住拍了一把朱见深:
“哎呀,看给孩子吓的,少说两句吧,这些道理,孩子心里都懂。”
朱见深颇为无语:“你、你方才还说他是个孩子,他懂什么,现、现在又什么都懂,那、那他到底是懂,还、还是不懂?”
周太后梗着脖子回:“时而懂,时而不懂,那半大小子一会儿糊涂一会儿明白不行吗?这天底下,谁还不能有个疏忽了?”
太子赶紧劝架:“爹爹奶奶别吵了,千错万错,都是孩儿的错,要怪要罚,孩儿绝无怨言!”
“罢了。”朱见深摆摆手,“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旦夕祸福,韦敬是、是忠仆,便是遭此不测,也会庆幸,摔下去的不是你。”
太子露出感动的神色,喉头有些哽咽:
“那儿子得了空,就去送一送韦公公,愿他好走。”
净乐堂,静静停放着韦敬的棺木。
太子说话算话,赶在他火化之前来送,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到了棺木前:
“韦公公,有句话忘了和你说。”
指尖抚住棺木边缘,他望向躺在棺中的人,露出一抹复杂笑容:
“记得是真,失魂症却不假。”
棺中的人自然无法回应,他默了片刻,深邃明亮的瞳孔漫出浓浓的悲凉,声音又恨又伤:
“我忘了一切,却唯独记得我娘死的那一天,一桩一件,一点一滴,清晰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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