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钟山血暮(上)(1 / 2)
孝陵,下马坊。
石牌坊在早春惨淡的日光下,投出斜长的、冰冷的影子。坊后神道两侧,沉默的石像生——狮、獬豸、骆驼、象、麒麟、马,一对对肃立,历经二百五十余载风雨,石刻的眼眶似乎也凝望着北方滚滚而来的烽烟。更深处,翁仲披甲按剑,文武官员拱手而立,面容在岁月侵蚀下模糊,却依旧透着属于大明开国年代的威严与肃杀。
但这肃杀,如今被一种更尖锐、更慌乱的喧嚣打破了。
孝陵卫指挥使杨国栋,一个年过五旬、脸庞被边塞风沙和南京湿气交替刻出深深沟壑的老将,此刻正像一头困兽,在享殿前布满苔痕的青石广场上急促地踱步。他身上的山文甲擦得锃亮,盔缨却有些歪斜,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不知是急的,还是累的。
“快!那边!火药桶搁稳了!用湿土盖上!引信检查三遍!他娘的,都给老子仔细着点!”他时不时停下脚步,朝着四下忙碌的军士嘶声吼叫,声音因为焦灼而沙哑破裂。
他麾下的孝陵卫官兵,以及从京营“挤”出来的那两千“精锐”,此刻正像搬家的蚂蚁般,在陵区各处要害——特别是从下马坊到金水桥,再到陵宫门这长长神道的两侧林地、坡坎后——紧张地布置着。一桶桶用油布密封、标明“小心火烛”的黑火药被扛来,小心地安置在预设的隐蔽处。长长的药捻被拉出,汇总到几个关键的引爆点。军士们用铁锹匆匆挖出浅坑,将火药桶半埋,覆上湿土和枯枝败叶稍作伪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硝石和泥土混合的刺鼻气味。
这是绝户计,是最后的手段。杨国栋接到的命令模糊而残酷:若事不可为,逆贼真的大举进犯至陵前,则……“务使太祖陵寝,不遭逆贼亵渎”。怎么个不亵渎法?徐国公没说透,卫部堂眼神里的决绝却说明了一切。焦太监那阴冷的“不干净的东西”的暗示,更让杨国栋心底发寒。
炸了?炸了这太祖和马皇后的安息之地?杨国栋每想到这里,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都在抖。可若不炸,难道真让那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倭酋,大摇大摆走进孝陵,在享殿前磕头祭拜,宣称他才是朱元璋的正牌子孙?那他杨国栋,他这满门忠烈的孝陵卫,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报——” 一骑快马自陵外官道狂奔而至,马蹄踏碎神道的寂静,惊起几只寒鸦。马上骑兵滚鞍落马,踉跄冲到杨国栋面前,单膝跪地,气喘如牛,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红光:“指、指挥使大人!援军!援军到了!是浙江兵!还有川兵!”
“什么?!”杨国栋一把揪住报信兵的衣襟,眼珠瞪得溜圆,“你看清楚了?有多少人马?谁人统带?现在何处?”
“看、看清楚了!打的旗号是‘戚’、‘陈’、‘张’!人数不下两万!步骑都有,还有好多车!就在麒麟门外列阵,正在向钟山方向开来!徐国公也派了陈胤道提督,率三千兵马出太平门,前来接应,说要与我等合兵,在孝陵卫以北列阵,阻敌于陵外!”
戚?陈?张?杨国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浙江兵,姓戚?难道是……当年戚少保的旧部后人?还有川兵?他猛地想起,去岁辽东吃紧,朝廷确实从浙江、四川调兵北援,难道这是北调途中,闻南京警讯,星夜兼程赶来的?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垮了杨国栋心头的冰寒和绝望。援军!而且是听起来颇有名头的劲旅!还有陈提督出城接应!有救了!孝陵有救了!不用点那同归于尽的火药了!
“快!传令下去,停止布置火药!不,先别撤,看好!看好就行!”杨国栋语无伦次地吼着,随即猛地转身,冲着享殿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在天有灵!保佑我大明!援军来了!孝陵……孝陵保住了!”
他爬起身,胡乱抹了把脸,吼道:“走!上北面坡地!本将要亲眼看着王师破贼!”
孝陵以北,王家湾附近的一片缓坡,已被匆匆改造成临时的防御阵地。木栅、拒马凌乱地树立,浅浅的壕沟刚刚挖出轮廓。陈胤道率领的三千京营兵,衣衫器械还算齐整,但脸上大多带着惶惑与疲惫。他们背靠钟山余脉,面朝东北方开阔的江岸地带,远处,浩荡长江如一条灰黄的巨带,隐约可见江面上帆樯如林的敌船轮廓,如同趴伏在水面上的巨兽。
而更让陈胤道和所有明军士卒精神一振的,是东北方扬起的遮天尘土,以及尘土中逐渐清晰的、森然有序的军阵。
来的果然是浙兵和川兵!
当先一面大纛,赤底黑字,一个斗大的“戚”字迎风怒展。旗下,一员中年将领,面庞黧黑,目光锐利如鹰,身披朱漆山文甲,正是戚继光族侄、现任浙江都司佥事、统领浙兵一部的戚金。他身旁,另一员虎将,身材魁梧,满脸虬髯,乃是四川石柱宣慰司派出的援辽兵主将——女将秦良玉之麾下骁将张凤仪(历史上秦良玉之兄秦邦屏战死浑河,此处稍作调整),此刻亦统率数千川浙混杂的客军。
更令人瞩目的,是他们军阵前方那数百辆奇特的车辆——偏厢车!戚继光镇守蓟镇时创制的战车,此刻竟在江南之地重现!这些车辆以坚固木材制成,一侧装有厚木板作为盾墙,板上开有射击孔,车体较大,由骡马牵引,或由士兵推行。每辆车周围,簇拥着数十名铳手、矛手、刀牌手,俨然一个个移动的小型堡垒。
戚金显然久经战阵,甫一抵达,不及寒暄,立刻与陈胤道合兵,并迅速依据地形调整阵型。数百辆偏厢车被迅速首尾相连,以铁索和拒马勾连,在缓坡前构成一道蜿蜒而坚固的车城。车辆之间留有通道,供骑兵和预备队机动。车城之后,浙兵、川兵熟练地依托车辆,架起一门门子母弗朗机炮、涌珠炮,鸟铳手、弓箭手则依托车板射击孔,迅速列成三叠阵势。车城两翼,则由张凤仪率领的川兵刀牌手、长枪手,以及部分浙兵骑兵掩护。
整个布阵过程迅捷而有序,显是操练纯熟。原本慌乱的京营兵,见到这等严整军容,士气也为之一振,在军官呵斥下,纷纷填补进车阵的间隙和后方。
杨国栋带着亲兵,气喘吁吁地爬上缓坡一侧的高地,正好看到这车阵合龙完成。只见车城如一条巨蟒,横亘在孝陵门户之前,铳炮如林,旌旗猎猎,军容鼎盛。他激动得双手发抖,连日来的惶恐绝望,瞬间被一股豪情取代:“好!好一个车城!戚少保在天之灵庇佑!有此雄师,何愁倭寇不破!”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期盼,东北方向,江岸附近,羽柴军的营寨辕门大开,旗号摇动,军鼓隆隆响起。一支兵马开出营寨,背靠长江,开始列阵。看旗号,正是以悍勇闻名的岛津家萨摩兵。他们似乎被明军突然出现的援兵和严整车阵所慑,并未贸然进攻,而是谨慎地保持着距离,阵型也在不断调整,缓缓向江边收缩,仿佛在等待命令,又像是被明军声势所迫,意图背水结阵,稳住阵脚。
“贼人怯了!他们怕了!” 明军阵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顿时引来一片哄然和欢呼。连日来被压着打、龟缩城中的憋闷,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连陈胤道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戚金则神色冷静,目光紧紧盯着敌阵,尤其是更后方江面上那些如同浮动城堡般的巨舰。
“陈将军,杨指挥,”戚金沉声道,“贼人战船未动,不可轻敌。我军车阵坚固,火器齐备,当固守待机,挫敌锐气。贼若来攻,必令其撞个头破血流!”
陈胤道连连点头:“戚将军所言极是!全凭将军调度!”
杨国栋更是抚掌:“有戚将军在此,孝陵无虞矣!”
然而,他们的乐观并未持续太久。
江面上,那支庞大的舰队开始缓缓调整阵型。体型最为庞大的卡拉克帆船和盖伦船,如同移动的堡垒,缓缓向东西两翼展开,并未过于靠近江岸,而是保持在一个令人不安的距离上。侧舷那一排排黝黑的炮窗,悄然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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