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番外 海棠月满(2 / 2)

加入书签

“日后,”我说,“我要走在你前头。”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把我揽得更紧了些。

“好。”

就一个字。

可那一个字里,有他一辈子的承诺。

——好,我让你走在前头。

——好,我来承受失去你的那一天。

——好,只要你觉得安心,怎样都好。

风吹过来,海棠花瓣又落了几片。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眼角有一滴泪,悄悄滑落。

他没看见。

可我知道,他的眼眶也红了。

一辈子那么长,长到以为可以安排好所有先后,可到头来,说好了让我先走,他却走在了我前头。

那年他八十八岁,我八十六岁。

那天和往常一样,阳光很好,海棠花开着,风轻轻吹着。

我们坐在摇椅上,他望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八十年前第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

“年年。”

“嗯?”

他握着我的手“这一辈子,”他说,“够本了。”

我望着他。

他想了想,嘴角弯着。

“第一次见你,你穿着浅碧色的衣裳,坐在在海棠树上,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把这辈子都搭进去了。”

我笑了。

“亏了?”

他摇摇头。

“赚大了。”

风吹过来,海棠花瓣落了满地。

“后来我第一次牵你的手,那时候我想,这手,牵上了就不放了。”

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再后来,有了承安承宁,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成家,看着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

“这一生,咱们也看花看月看流年,看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

“年年。”

“嗯?”

他望着我,眼睛里有光。

“下辈子,我还要看你。”

我的眼眶湿了。

“那你要早点来。”

“好。”

他点点头。

阳光暖暖的,照在我们身上,和那年沈府后院一模一样。

我们就这样说着话,靠在一起,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落了满地。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

我以为他困了。

可他的手,忽然握紧了我。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再也没有说话。

我愣住了。

“长卿?”

没有回应。

他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

就那么停了。

一点预兆都没有。

我抱着他,一动不动。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上,他走得很安静,像只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他走了。

那个陪我走到江南的人,走了。

那个说“往后江南烟雨,大漠孤烟,我们都不分开”的人,走了。

那个偷偷吃了绝子药、再也不让我生的人,走了。

我抱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傻子。”我轻声说,“我就说那药伤身子。”

“终归让你走到了我前头。”

窗外海棠花瓣飘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在他额角落下一个吻。

轻轻的。

像他这一生吻过我无数次那样。

然后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长卿。”

我轻轻唤他。

“等等我。”

阳光暖暖的,照在我们身上。海棠花香淡淡的,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模糊间我好像看见了谢长卿,

穿着青衫,站在海棠树下,望着我。

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弯着。

“年年。”他伸出手唤我。

那声音轻轻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过来。”

我笑了。

站起来,向他走去。

一步,一步。

走进那片光里。

承安和承宁进来的时候,我们还依偎在一起。

承安走过去,轻轻探了探父亲的鼻息,又探了探母亲的。

他的手顿住了。

承宁的声音在发抖:“父亲?母亲?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的风,吹进来几片海棠花瓣,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两个人都闭着眼睛。

嘴角都微微弯着。

手还握在一起。

握了一辈子。

到最后也没松开。

承宁哭着蹲下来,把自己的手轻轻覆在母亲的手上。

那只手已经凉了。

可她知道,那是暖的,暖了一辈子。

承安安排好了后事,等一切都妥当,该跪的跪了,该哭的哭了,他一个人走出来。

院子里很静,月光铺了一地,那棵海棠树静静地立着,花瓣落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

他站在树下,抬起头。

看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常在这里推着母亲坐秋千。母亲的笑声,父亲的背影,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日子。

他又想起今早看见的。

父亲母亲的手交握着,握得那么紧,像是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想松开。

嘴角都微微弯着。

像是在做同一个梦。

他想起小时候,他总爱盯着人看,看得很认真,母亲说他那眼神沉沉的,像在研究什么深奥的道理。

可他自己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那些他本记得、却又说不清的事。

比如萧景琰,看母亲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光,可那光从来不靠近,只是远远地亮着。

有些人呀,是注定要站在远处看着的。

风吹过来,海棠花瓣簌簌地落。

他忽然轻轻开口。

“母亲,您这一世,终于幸福了。”

那里面,有他从未说出口的懂得。

他知道母亲从前吃过多少苦,知道那些她从未讲过的故事里,藏着多少眼泪。

他都记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

可他就是记得。

如今,母亲终于被人牵着手,走到了最后。

从少年到白头,那双牵着她的手,再也没有松开过。

母亲幸福了。

可他呢?

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谢长卿年轻时一模一样。

“罢了。”他说。

这世上的事,从来如此——

你得到了一个人,就注定要辜负另一个人,你走向了这边,就注定要远离那边,你被月光照着,就注定有人站在黑暗里,替你挡着那些照不到你的风。

萧景琰站在远处,亮了一辈子,照着她走的路,自己却永远留在原地。

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她的错。

只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会把所有的好,都留给同一个人。

她得到了圆满,他就只能站在远处。

这就是“不能两全”。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海棠树沙沙地响。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圆月。

月光很亮,很暖,照在他脸上,照在那棵老树上,照在这一院子的岁月里。

“海棠年年开,岁岁盼人归。”

以前他不明白这句话。

那些人归去哪里。

现在他明白了。

盼的不是归来。

是盼着有些人,在另一个地方,也过得很好。

是盼着那些站得太远的人,也能被月光照见。

是盼着,这一生,谁都没有白白来过。

他,应该也这样觉得吧。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又看了那棵树一眼。

月光下,花瓣还在落。

纷纷扬扬的,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像那些走远的人,在挥手。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谢谢。”

没有人应。

只有风,吹着海棠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影子里。

落在这一院的月光里。

落在这一生,终于圆满的人间。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