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南行商路(1 / 2)
六月初三,盛京码头。
天还没亮透,阿勒河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把对岸的树林和远处的丘陵罩成了朦胧的青灰色。码头边的石阶上已经热闹起来,几个伙计来来回回地往一艘平底货船上搬东西,脚步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小乔治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份清单,逐项核对装船的货物。
“细布,二十匹——全搬上来了。”
“玻璃器皿,大小件一共三十五件——木箱三只,都捆扎好了。”
“香皂,六十块——分两箱装,垫了干草。”
“样品册,一本。”
“路上吃的干粮,一袋麦饼、一袋熏肉、一袋干酪……”
他念一项,身边的伙计就应一声。清单是昨天晚上杨保禄亲手交给他的,上面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每口箱子的捆绳打几个结都标明了。盛京这些年做买卖,从码头装货到商路运输,早就摸索出一套标准流程,但这一趟不一样——不是走到科隆或者巴塞尔,是翻越阿尔卑斯山,深入意大利。很多东西到了那边没法补,必须出发前置办齐全。
“都齐了。”最后一个伙计从跳板上跑下来,拍了拍手。
小乔治把清单折好,揣进怀里。他看了一眼天色——东边的山脊上已经透出一线橘红色的光,雾气开始散了。
“卡洛曼先生还没到?”他问。
话音刚落,石板路上传来了脚步声。
卡洛曼·冯·图卢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长袍,腰间系着宽皮带,脚上是厚底皮靴,肩上背着一个牛皮挎包。他身后跟着一个牵马的仆人,马上驮着行李卷和一口小箱子。四十岁的贵族次子,在盛京住了几年之后,身上的气质变了不少——少了些图卢兹宫廷里养出来的矜贵,多了些杨家人那种实在利落的劲头。
“抱歉,来晚了。”卡洛曼走到码头边,对伙计们的目光微微点头,“昨晚整理信件,睡得迟了些。”
小乔治笑了笑,没有在意。他知道卡洛曼昨晚在写什么——写给图卢兹侯爵的家信,写给几个在意大利有交情的贵族的引荐信,还有一份用拉丁文草拟的贸易意向书。杨保禄请卡洛曼同行,看中的就是他这层身份:图卢兹侯爵的次子,正儿八经的大贵族子弟,能跟意大利那些眼高于顶的城邦贵族说得上话。
“上船吧。”小乔治说。
跳板抽掉,缆绳解开。两个船工用长篙撑着河岸,平底货船缓缓离开码头,船头拨开晨雾,驶入阿勒河的主流。河水在船底发出柔和的哗哗声,两岸的盛京渐渐往后退——水力工坊的轮廓,码头边的仓库,内城的石墙和了望塔,还有城墙上那面绣着“杨”字的旗帜,在晨雾里时隐时现。
卡洛曼站在船尾,看着盛京的轮廓一点一点变模糊。
“我在盛京住了四年。”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第一次离开这么久。”
小乔治走过来,跟他并肩站着。“我也是第一次跑这么远。意大利那边,您熟吗?”
“伦巴第去过两次,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卡洛曼回忆着,“一次是陪我父亲去见米兰大主教,一次是送我的妹妹去威尼斯——她嫁给了当地一个商人贵族。那时候我还年轻,对意大利的印象就是——有钱,非常有钱,但规矩跟北方完全不同。”
“什么规矩?”
“北方是领主说了算。一块领地,一个领主,他说收多少税就收多少,他说让谁过路谁才能过路。意大利不一样。”卡洛曼伸出一根手指,“那里是城邦。米兰、威尼斯、热那亚、佛罗伦萨……每座城都是一个独立的小国家,有自己的法律、自己的军队、自己的货币。城里最有权势的不是伯爵公爵,是商会。商人抱团,选出自己的代表管理城市,制定贸易规则,甚至对外宣战。”
小乔治听得认真。他去年跑过一趟意大利,但这些更深层的东西,他一个年轻商人确实摸不透。
“所以到了米兰,咱们不光要跟商人谈,还得跟市政议会的人打交道?”小乔治问。
“最好能搭上一条线。”卡洛曼说,“我写了信给米兰的一个老朋友——准确地说,是我父亲的旧识。伦巴第铁冠兄弟会的成员,在米兰市政议会里有一席之地。如果他肯帮忙,咱们在米兰办事会顺得多。”
小乔治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货船顺流而下,当天傍晚到达了巴塞尔。
巴塞尔是莱茵河上游的重要河港,往北通科隆、通北海,往南是通往阿尔卑斯山口的陆路起点。盛京的货船每年要在这里停靠几十次,码头上的人都认识小乔治。
船靠岸后,小乔治没有急着找客栈,而是先去了码头旁边的货栈。货栈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胖子,姓迈尔,跟乔治父子打了十几年交道,算是信得过的老关系。
“迈尔大叔。”小乔治走进货栈,把一份货单递过去,“船上的货,麻烦您帮我转到陆运。三辆马车,后天一早出发。”
迈尔接过货单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往南?翻阿尔卑斯山?”
“对。”
“小乔治,不是我泼你冷水。”迈尔把货单放下,压低声音,“今年翻山的路不好走。圣哥达山口上个月才通,雪化得比往年晚了大半个月。北边的几个关卡换了税吏——据说是因为皇帝死了,关卡被当地的一个伯爵接管了,新税吏比以前黑得多。”
“黑多少?”
“看货。布匹、酒、铁器,抽一成半。奢侈品——玻璃、香料、丝绸,抽两成。这还只是关卡明面上的税,私底下要塞的还不算。”迈尔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掰着数,“从巴塞尔到圣哥达山口,一路上要过三道大关卡,五道小关卡。每一道都是钱。”
小乔治默算了一下,脸色有些沉。如果每一道关卡都抽一成半到两成,等翻过阿尔卑斯山,这批样品的成本就要翻上近一倍。
“没有绕过去的路?”他问。
“有。走小路,翻山脊,绕过关卡。”迈尔看着小乔治,目光里带着过来人的审慎,“但小路不安全。去年秋天,一队从米兰来的商队在小路上被劫了,货物全丢,死了两个人。劫匪到现在没抓到。小乔治,我跟你爹是老交情,我劝你一句——宁可多交税,也别拿命冒险。”
小乔治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您先帮我安排马车,走大路。”
迈尔点点头,不再多说。
小乔治从货栈出来,沿着巴塞尔的石板路往码头走。天色已经暗了,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上起门板,酒馆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和嘈杂的人声。莱茵河在身后流淌,河面上映着岸边零星的灯火。
卡洛曼在码头边等他。两个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小乔治把迈尔的话说了一遍。
“关卡的事,我有办法。”卡洛曼听完后说。
小乔治看着他。
“图卢兹家族在勃艮第地区有些关系。”卡洛曼解释道,“从巴塞尔往南,一直到阿尔卑斯山北麓,这一带的几个伯爵,跟我父亲有旧交。我身上带着图卢兹侯爵的纹章文书,如果遇到刁难,可以亮出来。关卡税吏再黑,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勒索图卢兹家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规矩内的税还是要交的。只是不会被敲诈。”
小乔治松了口气。“那就好。迈尔大叔说的那个数字,真要把我吓着了。”
卡洛曼笑了笑。“迈尔说的没错,他是在替你的安全着想。但咱们这次南行,不是普通的商队——盛京的东西好,这是咱们的底气。我的身份,是咱们的护身符。两者加在一起,这条路就能走得通。”
六月初五,三辆马车从巴塞尔出发,沿着通往南方的商路,向阿尔卑斯山的方向驶去。
车队不大。打头一辆坐人,小乔治、卡洛曼和一个叫汉森的年轻伙计挤在车板上,车把式是个在巴塞尔雇的老车夫,走惯了南边的山路。后面两辆拉货,每辆车配一个车把式和一个押车的伙计。加上卡洛曼的仆人,一行一共九个人。
道路在丘陵间蜿蜒,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麦田和葡萄园。六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晒得人头皮发烫。车把式把草帽压得低低的,嘴里叼着一根麦秆,偶尔吆喝一声,催促挽马加把劲。
第一道关卡出现在出发后的第二天下午。
那是一座建在两座丘陵之间的木制关隘,道路在这里收窄到只容一辆马车通过。关隘两侧立着粗木桩削成的拒马,拒马后面站着几个穿皮甲的士兵,手里拿着长矛。一个穿着褪色蓝袍的税吏坐在关卡旁边的小木屋里,面前摆着一张歪腿桌子和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账册。
“停下。货物申报。”税吏头也不抬,用羽毛笔敲了敲桌面。
小乔治从车上跳下来,把事先准备好的货单递过去。货单是卡洛曼帮忙拟的,用拉丁文工工整整地写明了货物种类和数量,措辞正式,格式规范——这种货单在关卡税吏眼里代表“懂行”,不太容易被随意加价。
税吏接过货单,眯着眼看了半天。他的目光在“玻璃器皿”那一行停住了。
“玻璃。”他念了一声,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小乔治,又看了看后面的马车,“打开看看。”
小乔治没有多说,走到第二辆马车旁边,亲手打开了一只木箱。箱子里垫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中间卧着一套天蓝色的玻璃酒杯——一共六只,每一只都用细麻布单独包裹。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举到税吏面前。
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杯,在税吏脸上投下一小片淡蓝色的光。杯壁不算完美,有一两处细微的气泡和纹路,但整体通透,蓝色均匀得像是把阿尔卑斯山的天空化在了里面。
税吏的表情变了。他伸手接过玻璃杯,翻来覆去地看,又举起来对着太阳照。看了好一会儿,他把杯子轻轻放回干草里,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
“从哪来的货?”
“盛京。阿勒河谷的盛京。”
“盛京……”税吏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显然没听说过,“第一次往南走?”
“第一次。”小乔治说,“样品,去米兰试销。”
税吏点点头,回到小木屋里,在账册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他抬头看了小乔治一眼,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玻璃的税,按规定是两成。但你这批是样品,我按布匹给你算,一成。”
小乔治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反应过来。“多谢。”
税吏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车队缓缓通过关卡。走出去几十步后,汉森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那税吏人还挺好。”
卡洛曼坐在车板上,淡淡地说了一句:“他不是人好。他是识货。”
汉森不解。
“他看见那只蓝杯子的时候,眼睛里不是贪婪,是惊讶。”卡洛曼说,“他知道这种货到了米兰能卖出什么价钱,也知道能做出这种货的人,不会只做这一次买卖。他今天少收一成税,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盛京以后成了大主顾,他就是帮过忙的人。”
小乔治听着,若有所思。他爹老乔治教过他很多做生意的门道,但卡洛曼说的这种——从一个小税吏的眼神里读出盘算——是他爹教不出来的。这是贵族圈子里从小耳濡目染才能养出来的敏锐。
第二道关卡在第三天上午。
这一道比第一道大得多。石砌的关墙横跨道路两侧,墙头上站着弓箭手,关门前摆着两排拒马。守关的士兵有二十多人,披着锁子甲,腰间挂着长剑。税吏坐在关墙
小乔治照例递上货单。税吏看了一眼,直接把货单放下了。
“玻璃,两成。布匹,一成半。肥皂——”他皱了皱眉,“肥皂是什么?”
小乔治让人取了一块香皂过来。淡紫色的皂块用油纸包着,拆开油纸,一股薰衣草的清甜气味就散了出来。税吏拿起来闻了闻,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觉得这东西不错,但又不好意思承认。
“香皂。”小乔治解释道,“用来洗脸、洗手的,比普通肥皂温和,洗完有香味。”
税吏把香皂翻过来看了看,又闻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桌上,语气硬邦邦地说:“两成。”
卡洛曼从车上下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石桌前,从怀里取出一份羊皮纸文书,展开,平放在税吏面前。文书上盖着图卢兹侯爵的红色火漆印章,拉丁文正文
税吏低头看了一眼印章,又看了一眼卡洛曼的脸。
“您是——”
“卡洛曼·冯·图卢兹,图卢兹侯爵次子。”卡洛曼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这批货物是盛京送往米兰的贸易样品,随行有我本人的照会文书。按照勃艮第与图卢兹之间的通行约定,图卢兹家族成员的随行货物,享受标准税率。”
税吏的喉结动了动。他又看了一遍文书,然后把货单重新拿起来,羽毛笔蘸了墨水,在账册上写了新的条目。
“布匹,一成。玻璃,一成半。香皂……”他顿了顿,“一成。”
卡洛曼微微点头,收起了文书。
车队通过关卡时,汉森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税吏。税吏站在石屋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块香皂,翻来覆去地看。
“他会不会自己把香皂昧下了?”汉森小声问。
“不会。”小乔治说,“他不敢。卡洛曼先生亮了身份,他知道这队人不是随便能动的。那块香皂,顶多是他开开眼界。”
车队继续往南。道路开始爬升,丘陵变成了山地,两旁的麦田和葡萄园渐渐被冷杉林取代。空气变得清冽起来,风里带着松脂和雪水的气息。远处的地平线上,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开始浮现——起初只是天边一线模糊的白色,越走越近,白色变成了连绵的锯齿状山脊,在六月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第四道关卡在圣哥达山口的北麓。
这是一座石堡改建的关隘,灰黑色的石墙上长满了青苔,墙垛上插着勃艮第某位伯爵的旗帜。关隘建在山谷最窄处,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中间只有一条勉强容纳两辆马车并行的碎石路。任何人想翻越圣哥达山口,都必须从这座关隘
税吏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皱纹深刻,眼神锐利得像鹰。他接过货单后,没有看,而是直接走到马车旁边,让人把三口装玻璃的木箱全部打开。他弯腰看了每一只杯子、每一把壶,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壁,听了听声音,然后直起腰。
“玻璃,两成。不管谁的文书,玻璃都是两成。”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卡洛曼没有争辩。他看了小乔治一眼,微微点头。
小乔治明白了。这道关卡是翻山前的最后一道大关,也是税收最重的一道。在这里跟税吏争执没有意义——就算亮出图卢兹的文书,对方也可以说“本地伯爵另有规定”。与其纠缠,不如交了税赶紧过山。到了意大利那边,天高地阔,有的是机会把利润赚回来。
过了关卡,道路陡然陡峭起来。
碎石路面变成了在山壁上凿出的狭窄栈道,一侧是刀削般的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马车的轮子在碎石上打滑,车把式不得不跳下车,拉住马笼头,一步一步往前挪。小乔治和汉森也下了车,在后面推着车厢,以防马车后溜。
卡洛曼走在外侧。他的皮靴踩在栈道边缘,脚下几尺之外就是悬崖。山谷里的风从稳稳地走着,偶尔伸手扶一下车厢的侧板。
“卡洛曼先生!”汉森在后面喊,“您走里面吧!”
“不用。”卡洛曼头也不回,“我走过更险的路。”
小乔治在后面推着车,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不是第一次走山路——从盛京到巴塞尔这段水路他跑了几十趟,巴塞尔往北往南的低地商路他也走过不少回。但阿尔卑斯山完全不一样。这里的山不是丘陵,是真正的大山。雪峰就在头顶,万年不化的冰川在山谷里拖出长长的白色舌苔,融化的雪水汇成湍急的溪流,在谷底轰鸣。
走到一处稍微宽阔的弯道时,车队停下来休息。挽马浑身是汗,车把式从水囊里倒水给马喝。小乔治靠在山壁上,大口喘着气。
卡洛曼递给他一个水囊。“第一次翻阿尔卑斯山?”
小乔治灌了几口水,点点头。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卡洛曼望着远处的雪峰,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他说,阿尔卑斯山是上帝用来分隔意大利和蛮族的墙。但他又说,真正的商人,是翻墙的人。”
小乔治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您父亲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是个老狐狸。”卡洛曼嘴角弯了一下,但笑容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在领地里改革失败,被贵族们联手赶下台,现在缩在图卢兹的城堡里,每天写信骂人。但他年轻时候,跑过很多地方。西班牙、意大利、甚至君士坦丁堡。他跟我说,图卢兹家的子弟,可以输,但不能怂。”
他顿了顿,把水囊塞好,站起来。
“走吧。翻过这道山口,就是意大利了。”
翻越圣哥达山口花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傍晚,车队在海拔将近两千步的山腰处找了一个避风的岩窝过夜。车把式把马车围成半圆形,挽马拴在内侧,人在马车之间生了一小堆火。六月的阿尔卑斯山,白天气温还算宜人,但太阳一落山,冷气就从雪峰上灌下来,冻得人直哆嗦。
汉森从货车上取了几块废木料添进火里,又从干粮袋里拿出麦饼和熏肉,穿在树枝上烤。麦饼烤热了,表面微微焦黄,咬一口嘎嘣脆。熏肉被火一烤,油脂渗出来,滋滋作响,香味顺着山谷飘出去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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