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骑士的心思与边境的试探(1 / 2)
杨定军从瓦尔德堡回来的第三天,盛京下了一场透雨。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点敲在瓦片上,后来渐渐大了,变成一片绵密均匀的沙沙声,把整座内城笼罩在水汽里。杨定军被雨声吵醒了一次,侧耳听了听,确认是普通的夜雨,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他梦见了瓦尔德堡的豆田——雨水顺着排水沟哗哗地流进小溪,豆苗在雨里弯着腰,根部的根瘤在湿润的土壤里悄悄膨大。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阿勒河涨了半尺水,浑浊的黄泥汤裹着枯枝落叶往下游冲。工坊的水车转得比平时快了几分,水力传动轴发出比往常更响的嗡嗡声。杨定军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到纺织工坊时,卢卡正蹲在第二台十六锭纺车旁边,用麻布擦拭溅到机器上的雨水。
“屋顶漏了?”杨定军问。
“西北角瓦片碎了两块。”卢卡指了指房顶,“昨晚雨大,溅进来不少。机器没事,我擦干了。”
杨定军抬头看了看屋顶,在心里记了一笔——工坊的屋顶是前年修的,瓦片用的不是盛京自产的陶瓦,是从巴塞尔买来的次等货。当时图便宜,现在看来该换了。他把这件事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排在“钾碱浸提池加盖”和“三号纺车皮带轮更换”后面。
从纺织工坊出来,他又去了钾碱工棚。昨晚的雨把草木灰堆淋了个透湿,浸提池里多了一层积水,弗里茨正带着几个工人把多余的水舀出来。蒸发灶的火倒是没熄,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着,铁锅里的浸提液咕嘟咕嘟冒着泡,水汽混着草木灰特有的碱味弥漫了整个工棚。
“二少爷,雨淋过的草木灰,钾含量会不会降?”弗里茨抹着额头上的汗问。
“会降一点。但不算太多。”杨定军蹲下来,捏了一撮湿透的草木灰在手指间捻了捻,“抓紧浸提,别让灰堆沤久了。沤久了钾会流失得更快。”
弗里茨点头,转身吆喝着工人们加快手脚。
杨定军在工棚里站了一会儿,确认各道工序都在正常运转,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一个内城的仆人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跑过来,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二少爷,林登霍夫来人了。格哈德骑士派来的,说有要紧事。”
杨定军脚步顿了一下。“人在哪?”
“在大少爷院子里。大少爷让您过去。”
杨保禄的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瘦长脸,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剑,靴子上全是泥——一看就是骑快马赶了远路。杨定军认出他是格哈德手下的一个侍从,名叫马库斯,去年跟着格哈德来过盛京几次,人还算机灵。
马库斯看见杨定军,立刻站直了行礼。“伯爵大人。”
杨定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格哈德让你来的?什么事?”
马库斯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布裹着的信。信没有封口——格哈德做事一贯如此,他送来的信件从来不封口,表示他不怕任何人看,也不担心内容外泄。杨定军抽出信纸,展开来。
格哈德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划,方正规矩,像他本人一样不拐弯抹角。信上先照例说了林登霍夫一切平安,瓦尔德堡的大豆经过那场雨之后长势更好,阿达尔贝特又跑来问了几个关于施肥的问题。
然后,话锋一转。
“埃伯哈德骑士昨日来到林登霍夫,求见您。得知您已回盛京后,他神色不宁,再三托我转达——他有要事需当面与您商议。我问他是何事,他不肯说,只反复强调‘不是坏事,但必须亲口对伯爵大人讲’。我观他面色,不似作伪,也非小事。若盛京事务不紧,请您近日抽空回林登霍夫一趟。有些话,他当着您的面才敢说。”
杨定军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
埃伯哈德。五十多岁的老骑士,在林登霍夫伯爵领的附属骑士里资历最老,为人谨小慎微,从不惹事,但也从不主动往前凑。去年杨定军在林登霍夫推行农业改良时,埃伯哈德是最早跟着学的一批人之一。他的领地上也修了水渠,也试种了大豆,去年的收成比往年多了将近两成。按理说,他应该是最没有理由不安的那个人。
“埃伯哈德还说了什么?”杨定军问马库斯。
马库斯想了想。“他问格哈德骑士,瓦尔特男爵嫁女儿陪嫁骑士领的事,是不是真的。”
杨保禄和杨定军对视了一眼。
“你怎么回的?”杨保禄问。
“格哈德骑士说,是真的。地契已经交割了,在教堂备了案,安远少爷和玛格丽特小姐共同持有。”马库斯老老实实地复述,“埃伯哈德骑士听完,脸色变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重复说必须亲口对伯爵大人讲。”
杨保禄挥了挥手,让人带马库斯下去休息吃饭。院子里只剩下兄弟两人。
“骑士领的事,传到他们耳朵里了。”杨保禄说。
“迟早的事。”杨定军在石凳上坐下,“瓦尔特嫁女陪嫁领地,这种事瞒不住,周围几个骑士领迟早会知道。只是没想到埃伯哈德的反应这么大。”
“他不是反应大,他是怕。”杨保禄的声音不高,但一语中的,“瓦尔特是外人,嫁女儿都能陪嫁一块骑士领。他们是林登霍夫的老骑士,跟了老伯爵几十年,万一女伯爵觉得他们没用,把他们的领地收回来赏给别人——他们找谁说理去?”
杨定军沉默了。他从技术角度考虑过很多事情——瓦尔德堡的大豆产量、钾碱的纯度、纺车的转速、排水沟的坡度。但从人心的角度考虑这些骑士们的恐惧,他确实想得不多。
“你打算怎么办?”杨保禄问。
“回去一趟。”杨定军站起来,“埃伯哈德这种人,不轻易开口。他既然再三托格哈德传话,说明心里那根刺已经扎得很深了。不拔掉,会化脓。”
杨保禄点了点头。“带定山一起去。”
“不用。埃伯哈德不是要造反,他是怕。带兵去反而吓着他。”
“我说的不是吓他。”杨保禄看着弟弟,“北边那个子爵,虽然最近消停了,但你一个人在领地之间来回走,我不放心。带定山,带几个远瞳的人,别嫌麻烦。你现在不光是你自己,你是玛蒂尔达的丈夫、杨安和杨宁的爹。盛京四千人,林登霍夫几千人,都指着你。”
杨定军张了张嘴,想说从盛京到林登霍夫的路他走了无数遍从没出过事,但看着哥哥的眼神,他把话咽回去了。
“带四个人。定山,外加三个。”
“六个。”杨保禄说。
“五个。”
“六个。多带一个又不会少块肉。”
杨定军无奈地叹了口气。“六个就六个。”
六月底的清晨,杨定军带着杨定山和六个远瞳队员,骑马出了盛京东门。
远瞳小队是杨定山一手带出来的,人数不多,常年保持在三十人左右,都是从盛京和林登霍夫挑选出来的年轻人。训练严格,纪律严明,装备精良——每人一匹山地马,一身轻便皮甲,一柄长刀,一张弓,二十支箭,外加两个盛京自产的铁壳手雷挂在腰间。这身装备放在帝国正规军里也算得上精锐,而在边境领主的私兵中,更是鹤立鸡群。
杨定山骑在最前面,身形挺拔,沉默寡言。他跟杨定军同年,三十二岁,脸上被风吹日晒得粗糙,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年轻时候那样——安静,专注,像一只蹲在高处俯瞰猎物的鹰。
从盛京到林登霍夫的路,快马要走一天。杨定军没有急着赶路,傍晚时分在路边一个熟悉的村子投宿。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认识杨定军,忙不迭地把自家的正房腾出来,又让老婆杀了一只鸡炖汤。杨定军没有推辞,但吃完饭让杨定山给村长留了一把铜币——按盛京的物价,一只老母鸡加上借宿一晚,二十个铜币足够了。村长推辞了两下,收下了。
第二天午后,林登霍夫的灰白石墙出现在视野里。
格哈德照例站在城堡门口迎接。他看见杨定军身后跟着杨定山和六个远瞳队员,微微怔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是行了礼,引着杨定军往城堡里走。
“埃伯哈德骑士昨天又来过一次。”格哈德边走边说,“听说您在路上了,他就在城堡附近找了个地方住下,说要等您。今天一早就来了,现在在偏厅里坐着。”
“他这几日住在外面?”杨定军问。埃伯哈德的骑士领离林登霍夫城堡骑马要大半天,来回一趟不算近。
“住了三天了。”格哈德说,“他说不见到您,不回去。”
杨定军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偏厅不大,是城堡主楼一层西侧的一间屋子,平时用来接待不太重要的客人。埃伯哈德坐在靠墙的一张橡木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蜂蜜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五十多岁的老骑士,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磨得发亮的旧皮带。他的坐姿很端正,但肩膀微微往前塌着——那是一种长期处于不安中、下意识把自己缩小一点的姿态。
听见脚步声,埃伯哈德抬起头,看见杨定军走进来,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到了桌腿,杯子晃了晃,差点倒了。他扶住杯子,站稳,朝杨定军行了一礼。
“伯爵大人。”
杨定军点了点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示意埃伯哈德也坐。格哈德带上了门,偏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杨定军没有说话。他知道埃伯哈德憋了几天的话,不需要他问,自己会说出来。
果然,沉默了片刻之后,埃伯哈德开口了。
“伯爵大人,我……我有件事,想当面问您。”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喝水,又像是话在喉咙里卡了太久,“瓦尔特男爵嫁女儿,陪嫁了一块骑士领。这件事,是真的吗?”
“真的。”杨定军说。
埃伯哈德的喉结动了动。“那块地,以后就归安远少爷和玛格丽特小姐了?不是租借,不是封臣,是完全归他们所有?”
“地契上写得清楚。完全所有,可以传给子女,可以出售,可以交换。瓦尔特男爵只保留一项权利——如果安远和玛格丽特没有后代,领地才收回瓦尔特家族。”
埃伯哈德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指节都捏白了。
“伯爵大人。”他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把这句话说出口,“我们这些老骑士,跟了老伯爵几十年。老伯爵在世时,待我们不薄。他走了,女伯爵继承爵位,我们心里也是认的。女伯爵是伯爵的独生女,是正统的继承人,我们没什么可说的。”
他顿了顿,艰难地往下说。
“可是……瓦尔特男爵是外人。他跟林登霍夫没有封建义务,他的祖先没有向林登霍夫伯爵宣过誓。他嫁女儿,陪嫁一块领地,那是他的自由,我无权置喙。但是……”
他的声音卡住了。
杨定军替他说了下去。“但是你怕。怕女伯爵将来也把你们的领地收回来,赏给她的亲戚,或者赏给我杨家的人。”
埃伯哈德的脸涨红了。五十多岁的老骑士,被领主当面说中心事,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要否认,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伯爵大人,我今年五十四了。”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慢,“我这辈子,没有打过什么大仗,没有立过什么大功。老伯爵在世时,我每年按时交租,从没拖欠过。领地里有什么事,我随叫随到。我不惹事,不闹事,老老实实守着祖上传下来的那块地。那块地不大,三百多亩,加上一片林子,一条小溪。养着十几户佃农,一年收的租子,够我一家吃用,再给两个儿子置办点装备,就剩不下什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杨定军,眼睛里有一种杨定军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那块地,是我祖父传给我父亲,我父亲传给我的。我祖父给林登霍夫伯爵当了一辈子骑士,我父亲也是,我也是。我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但我从来没有背叛过领主,从来没有拖欠过租子,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林登霍夫的事。”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然后又低下去。
“如果女伯爵要把我的地收回去,我……我连求情都不知道该找谁求。”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透过半透明的亚麻窗帘照进来,落在埃伯哈德花白的头发和塌下去的肩膀上。远处传来城堡院子里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有人在喊马夫的名字,有人在搬东西。这些声音传进偏厅里,被厚厚的石墙过滤得模模糊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杨定军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埃伯哈德,忽然想起了瓦尔德堡那个老佃农——汉斯。汉斯把女人的银簪子熔了,给杨安打了一把银锁。埃伯哈德和汉斯,一个是骑士,一个是佃农,身份天差地别。但他们害怕的东西是一样的:失去安身立命的土地。
“埃伯哈德。”杨定军开口了。
老骑士抬起头。
“瓦尔特男爵陪嫁骑士领,是他自己的私产。那块地不是林登霍夫伯爵领的封地,跟你们没有关系。女伯爵没有权力收回你们的领地——你们的领地是你们祖上从林登霍夫伯爵手里受封的,有册封文书,有教堂备案,受帝国法律保护。不是谁说收回就能收回的。”
埃伯哈德的嘴唇动了动。
杨定军没有让他说话,继续往下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
“女伯爵不会收回你们的领地。我也不会。我买下瓦尔德堡,是因为那块地是瓦尔堡子爵的骑士拿出来卖的,不是我夺了谁的祖产。我帮瓦尔特男爵的忙,是因为他主动提亲,愿意陪嫁领地,不是我去向他要的。”
他停了停,看着埃伯哈德的眼睛。
“但有一条,我必须说在前面。”
埃伯哈德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只要你们效忠女伯爵,按时交租,不闹事,你们的领地,永远是你们的。”杨定军一字一句地说,“这句话,我对你说,对阿达尔贝特说,对林登霍夫所有骑士说,都一样。”
埃伯哈德的眼眶忽然红了。
五十多岁的老骑士,在偏厅昏暗的光线里,用力眨了眨眼睛,把什么东西逼了回去。他的手还在膝盖上攥着,但攥得没那么紧了。
“伯爵大人,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信您。”
杨定军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偏厅里的空气一下子流通起来,带着城堡外面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埃伯哈德,我问你一件事。”
“您问。”
“你去年修的水渠,花了多少钱?”
埃伯哈德没想到杨定军忽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没花多少钱。石料是从山上捡的,工匠是林登霍夫派来的,我就管了几顿饭。”
“水渠修好之后,你的麦田产量加了多少?”
“三成。靠渠边的那几块地加了差不多四成。”
“你试种的大豆呢?”
“出苗了,长得不错。”埃伯哈德说起这个,声音里的不安消退了一些,“根瘤结得不如瓦尔德堡的多,但比不种的肯定强。我打算明年多种几亩。”
杨定军转过身,看着他。
“你今年五十四岁。你祖父传给你父亲,你父亲传给你,你将来传给你儿子。这块地,你们家守了三代。三代人,地还是那么大,产量还是那么多,日子还是那样过。现在你修了水渠,试了大豆,明年的收成会比今年好,后年比明年更好。地还是那块祖上传下来的地,但产出不一样了。”
他走回椅子前,但没有坐下。
“女伯爵不会收回你的地。但她会看你交了多少租,管得好不好,领民吃不吃得饱。你管得好,租交得齐,她就信任你。你管得不好,租拖欠,领民挨饿,她就算不收你的地,也会派人来帮你管。帮来帮去,地还是你的,但别人会说——埃伯哈德骑士连自己的领地都管不好。”
埃伯哈德沉默了。这些话比刚才那句“领地永远是你们的”更让他震动。杨定军没有用刀剑威胁他,没有用契约条文压他,只是告诉他一个简单的道理:领主的信任,不是靠祖上的功劳簿,是靠你自己手里的锄头和水渠。
“伯爵大人,我明白了。”埃伯哈德站起来,整了整长袍,朝杨定军深深行了一礼。这一礼比他进门时那个礼弯得更深,停得更久。
直起身时,他的肩膀不再塌着了。
埃伯哈德离开偏厅时,在门口遇见了格哈德。老骑士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埃伯哈德点点头,大步走出了城堡。
格哈德走进偏厅,杨定军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城堡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他没事了?”格哈德问。
“暂时没事了。”杨定军说,“但不止他一个人会这么想。其他几个骑士,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嘀咕。”
“我会留意的。”格哈德说,“埃伯哈德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他来问,反而是好事。怕的是那些不问的。”
杨定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堡外面传来。蹄声很急,不是正常赶路的那种节奏,是拼命抽马、不顾马力的那种跑法。杨定军眉头一皱,转过身来。
片刻之后,一个满身尘土的骑手被城堡卫兵搀着走进了院子。骑手是个年轻人,脸上全是泥和汗,嘴唇干裂,左手臂上缠着一条渗血的绷带。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一只脚刚落地就踉跄了一下,被卫兵扶住了。
格哈德快步走出偏厅,杨定军跟在他身后。
“怎么回事?”格哈德问。
年轻骑手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格哈德大人……北边……北边那个子爵的人,越界了。”
格哈德的脸色沉了下来。
杨定军走上前,示意卫兵把骑手扶到廊檐下坐下,又让人拿来水囊。骑手灌了几口水,缓过一口气,把事情说了出来。
他是林登霍夫北边边界上一个了望哨的哨兵。今天清晨,他在哨塔上值勤时,看见北边子爵领的方向来了一队人——大约二十来个,带着马车和牛群,大摇大摆地越过了边界线,进入了林登霍夫伯爵领的范围。
“他们越界多远?”杨定军问。
“一开始大约两百步。”哨兵说,“在林登霍夫这边的草场上放牛,还砍了边界上的一片林子,把砍下来的木头往马车上装。我带了一个人骑马过去,跟他们说这里已经是林登霍夫的地界,请他们退回去。”
“他们怎么回?”
“领头的说,边界线划得不对。说那条小溪改过道,真正的边界应该是小溪的老河道,老河道在他们现在放牛的地方以北。所以这片草场和林子,应该属于他们子爵。”
格哈德的拳头攥紧了。“胡说八道。边界是十年前老伯爵和北边子爵当面勘定的,有界碑,有文书,教堂备过案。那条小溪从来没改过道。”
“我也是这么说的。”哨兵低下头,“他们不听。领头的说,文书是文书,地形是地形。地形变了,边界就该跟着变。他还说……”哨兵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杨定军问。
“他说,查理曼陛下已经不在了,从前的文书,现在的皇帝认不认,还两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格哈德的脸色铁青,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杨定军没有发怒。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神沉了下来。
“他们现在还在那里?”
“我离开时还在。”哨兵说,“我让另一个哨兵留在那里盯着,自己骑马回来报信。路上被他们的人追了一阵,射了一箭,擦破了手臂。”
杨定军看了看他手臂上的绷带。血已经渗出来,把灰色的麻布染成了深褐色。他转身对格哈德说:“先给他处理伤口。让厨房弄点热的东西给他吃。”
格哈德挥手叫来一个仆人,把哨兵扶走了。
“伯爵大人,这事不能忍。”格哈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二十多个人,越界放牧,砍树,还敢射伤我们的人。这不是试探,这是打脸。”
杨定军没有说话。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橡树的树荫下,望着城堡北边的方向。从这里看不见边界,只能看见连绵起伏的丘陵和远处深绿色的林线。
“格哈德。”
“在。”
“北边那个子爵,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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