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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野火吹又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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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请示,“这些……这些贼寇尸首,还有城中死者……该如何处置?按陛下此前诏令,附逆作乱者,曝尸荒野,以儆效尤。其家眷亲族,连坐……”

“挖坑。埋了。”

蒙恬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士兵一愣,猛地抬头,透过面甲的眼孔,难以置信地看着蒙恬的背影:“将军?陛下有令,这些贼寇应该……扔进深山,喂食豺狼虎豹,令其死无葬身之地,魂魄不得安宁,方可震慑宵小!”

“那是中车府令的话!”

蒙恬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刺向那士兵。他脸上每一道被风霜刻出的皱纹,此刻都仿佛燃烧着压抑的怒火,“赵高!此人执掌罗网,专司刑狱告密,本就冷血无情,以酷烈为能事!陛下日理万机,诸多细务,不过听其奏报。”

“他添油加醋,断章取义,甚至无中生有,构陷株连,难道还少吗?!将数千尸首弃之荒野,任凭野兽啃噬,除了激起更深的民怨,让这‘张楚’的鬼魂在更多人心中扎根,还有何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弥漫着血腥味的城头上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力量。

那士兵被震慑得低下头,不敢言语。

蒙恬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显沉重:“更何况……这三年,自陈胜吴广那戍卒于大泽乡揭竿,各地所谓‘张楚’、‘项燕之后’、‘齐王复国’的旗号,你方唱罢我登场,死了多少人?你算过吗?三十万?五十万?还是更多?”

他向前一步,逼近那士兵,手指着城下那片血色狼藉:“你看看,是生了锈的柴刀!”

“他们身上穿的,是遮不住肉的麻布,是挡不住箭的破皮子!他们面对的是什么?是我们大秦最精锐的黄金火骑兵!是披着重甲、训练了十年、从北疆匈奴人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兵!这是一场仗吗?这他妈是屠杀!”

“可他们还是冲上来了!明知道是死,还是冲上来了!老人,孩子,女人……他们都冲上来了!临死前喊的是什么?你听见了吗?‘暴秦’!‘无道’!‘死而不悔’!”

蒙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民心!你懂吗?这不是六国余孽的蛊惑,不是几个贼首的煽动就能做到的!这是民心!是被逼到绝路、退无可退的民心!是活不下去、只能用命来换一声呐喊的民心!”

他猛地喘了几口气,像是被自己话里透出的真相刺伤,踉跄后退半步,扶住冰凉的城墙垛口,才能站稳。

灰白的头发在风中狂乱飞舞。

“陛下……”

他望着咸阳的方向,尽管隔着千山万水,什么也看不见,眼神里充满了深切的忧虑与一种无力回天的痛苦,“陛下啊……您雄才大略,一统寰宇,车同轨,书同文,筑长城,开灵渠,欲建万世不朽之功业……可您看看,您听听啊!这天下,真的稳了吗?这民心,真的归附了吗?”

“杀,是杀不尽的。”

他像是在对那士兵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对远在咸阳的帝王低语,声音苍凉而疲惫,“你把这海天城杀得鸡犬不留,明天就会冒出另一个‘海地城’、‘海山城’。你把这‘张楚’的旗撕得粉碎,明天就会有‘复韩’、‘兴魏’的号角响起。”

“长城能挡住匈奴的铁骑,却挡不住这天下百姓心中燃起的野火。灵渠能沟通南北的漕运,却流不尽这遍地横溢的血泪!”

“陛下……您究竟还要……还要被李斯的峻法、赵高的谗言、还有您心中那不容丝毫忤逆的绝对权威,蒙蔽到几时?才能看明白,这天下,光靠铁与血,是守不住的。民心若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堵不如疏,杀……不如治啊!”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但那其中蕴含的、一位身经百战、对帝国忠心耿耿的老将,在目睹了无数惨剧后,从心底生出的最深沉的悲恸与最无奈的呐喊,却沉甸甸地压在这血色城头,压在那跪地士兵的心上,也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响在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空。

那士兵早已将头深深埋下,肩膀微微耸动。

他或许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他亲眼看见了这场不对等的、残酷到极致的“战斗”,看见了那些平民百姓赴死时眼中燃烧的东西。

那不是对财富的贪婪,不是对权力的渴望,那是一种更原始、更绝望、也更可怕的东西——对不公的反抗,对活下去的最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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