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芙蓉鸡片(2 / 2)
站在一旁的韩明已经惊呆了,他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他看着陈扬,声音发颤:“两年了……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主动叫出一个人的名字。”
陈扬知道,那是味觉的奇迹。一个人可以忘记世界,忘记亲人,甚至忘记自己,但那烙印在舌尖上的、属于青春和师门的味觉密码,永远不会被抹去。
他不能错过这个稍纵即逝的窗口期。
陈扬迅速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用塑料薄膜密封好的、发黄破损的纸页。那是从安溪保险柜里带出来的《神仙鸭子》残页。
他将残页平铺在韩三刀面前,指着上面那个只剩下一半偏旁部首的“兰”字。
“师伯,您看着我。”陈扬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极强的引导力,“师父走前,一直在念叨这道菜。神仙鸭子,到底差了什么?这个字,是什么?”
韩三刀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张泛黄的纸页上。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残缺的字迹,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着。大脑深处的神经元正在疯狂地进行着短路与重连的挣扎。
陈扬将一支钢笔塞进老人的手里,将一张白纸垫在残页旁边。
“师伯,写下来。”
韩三刀握着笔,手抖得像是在风中摇曳的枯叶。笔尖落在白纸上,停顿了足足半分钟,划破了纸面。
然后,他咬着牙,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三个极其潦草、却力透纸背的汉字。
写完这三个字,韩三刀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了椅子上,眼神再次涣散,重新变回了那个呆滞的老人。
陈扬顾不上别的,猛地将白纸拿起来。
那三个字是——兰花参。
“兰花参?”陈扬眉头紧锁,这个名词在脑海中的庞大中药和食材库里搜索了一圈,毫无所获。
韩明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神中露出一丝惊讶:“兰花参?我听我爸早年间随口提过一次。这不是普通的参,据说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野生植物,只生长在川西高原海拔三千米以上、人迹罕至的特定阴湿山谷里。它的根茎长得像兰花,但散发出来的味道,却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奇香。古时候的川菜大师,把它当成调味秘药。”
韩明顿了顿,苦笑道:“但这只是传说,我爸当年也只是当故事讲给我听的。这东西到底绝没绝种,谁也不知道。”
陈扬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师父贺一刀穷尽一生,也无法还原“神仙鸭子”那股不可名状的仙气。因为核心的拼图,根本不在厨房里,而在海拔三千米的高山之上。
“韩大哥,师伯当年从国内过来,有没有带什么特别的旧物?”陈扬敏锐地抓住了最后一丝线索。
韩明思索了片刻,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破旧樟木箱前,翻找了一阵,捧出一个表面斑驳生锈的饼干铁盒。
“这是我爸当年死活要带在身上的东西。他以前清醒的时候,谁也不让碰。现在……”韩明叹了口气,将铁盒递给陈扬。
在征得韩明同意后,陈扬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铁盒的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细软,只有几张发黄的旧照片,以及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方块。
陈扬屏住呼吸,剥开油纸。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小撮已经完全干枯、呈暗褐色的植物根茎碎末。而在碎末的下方,压着一张比那张残页还要古老的字条。
字条上的墨迹已经褪色,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一行蝇头小楷:“神仙鸭子——兰花参用量:三钱。切记,过则夺味,少则无魂。”
陈扬低下头,闭上眼睛,将鼻子凑近那撮干枯的碎末。
刹那间,一股极其清冽、幽远,仿佛带着高山冰雪寒意与泥土芬芳的复杂香气,直冲脑门。这股香气完全独立于目前已知的任何香料体系,它不像花椒那么霸道,也不像八角那么浓烈,它就是一种飘渺的“仙气”。
实物证据,拿到了。
陈扬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无菌密封袋,小心翼翼地将那撮碎末连同字条一起装了进去。这是解开世界美食终极密码的最后一把钥匙。
离开药铺的时候,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陈扬走到韩三刀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伯,保重。神仙鸭子,我一定会把它带回人间。”
韩三刀依然呆滞地看着窗外,没有回应。
陈扬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老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准备告别。
就在两手相握的瞬间,陈扬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感觉到,老人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在他的掌心里,以一种极其隐秘、极其充满节奏感的规律,连续跳动了三下。
一,二,三。
力度均匀,沉稳有力。
陈扬的眼眶瞬间酸涩了。作为顶级厨师,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那是厨师在灶台上颠锅时,手指发力的习惯性肌肉律动。
灵魂或许会被疾病抹去,记忆或许会被岁月风化。但这门手艺的骨血,早已刻进了一代代中国厨师的骨头缝里,至死不休。
陈扬松开手,转身走入风雨中。
他的手紧紧攥着那个装着碎末的密封袋。心里,已经清晰地标注出了下一个战场的坐标——中国,川西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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