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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渡江(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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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看着顾怀那平静却毫无温度的脸。

玄松子只觉得一股凛然的杀气,正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升腾而起。

他突然明白了。

如果有得选,顾怀根本就不想和南阳...不,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世家妥协!

联姻?

不,顾怀想的,恐怕是如何彻底拔除这些庞然大物吧!

想通了这一层,玄松子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破事,更不能掺和了!

会死人的!而且会死很多人!

他眼珠子一转,急中生智,又出了个馊主意:

“既然你不娶,贫道也不能娶...”

“那...你觉得,陆沉能娶吗?”

“虽然你才是平贼中郎将,但他好歹也是你手底下的头号大将,威望也高,要是你去跟宗禄说,让他把女儿嫁给陆沉,南阳那边说不定也会觉得这是个极好的女婿呢?”

顾怀原本正在思索,听到这话,他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玄松子。

然后,他看着玄松子那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嘴脸,幽幽开口:

“你得庆幸,他在南边打仗没听见你这话,不然,以他那心眼,多少得找你些麻烦。”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轻轻摩挲着杯沿。

“好歹我们三个,也在这乱世里共事这么久了。”

“对彼此,多少也都有些了解。”

顾怀看着玄松子,问道:

“你觉得...陆沉是个什么样的人?”

玄松子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疯子。”

“很贴切...”

顾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是挺疯魔的。”

“虽然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但能看出来,他过去过得不太如意。”

“一个有本事,却又不被认可的人。”

“但他偏偏又很骄傲。”

顾怀看着茶杯里微荡的水波。

“这样一来,他就会更想证明自己。”

“证明给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看,所以,他才会如此热衷于兵事。”

“因为只有在战场上,只有那种掌控他人生死、摧城拔寨的胜利,才能填满他心里的那份骄傲。”

“甚至于,对于常人眼里那些珍贵无比的权柄、金银、美色。”

“他也根本不在意。”

顾怀看向玄松子:“而你却想劝他去跟南阳世家联姻?”

“嗯...用道长你们这种方外之人的话来说,就是乱他道心?”

玄松子听得哑口无言。

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那你呢?”

顾怀话锋一转,看向玄松子。

“你也是。”

“明明心怀苍生,看不得黎民受苦,但又偏偏畏惧因果,怕沾染了红尘业障坏了修行。”

“总是嚷嚷着想跑回龙虎山。”

“但真到了需要你的时候,你又会停下脚步。”

“平日里总是一副仙风道骨、得道高人的模样...”顾怀嘴角勾起一抹促狭,“但偏偏就是多长了张嘴。”

玄松子怔了怔,随即梗着脖子,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贫道如何,还用不着你来评说!”

“你自己呢?你又好到哪儿去了?”

“天天嘴上说着怕麻烦怕麻烦,凡事都不想管。”

“结果呢?”

“算计来算计去,就属你心眼最多!从江陵到襄阳,从南阳到荆南,哪个不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明明看不得人间疾苦,推行什么减免赋税、安顿流民的政令。”

“当着面,又嘴硬得狠,说什么自己改变不了什么,说什么天下大势如此。”

“你要真不想改变,你折腾来折腾去干什么?!”

“而且你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清高极了!你总把自己摆在很高的位置,可从来没有世人去求过你!”

“你这就叫嘴硬心软!口是心非!”

顾怀被说得愣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玄松子,过了许久,突然忍不住失笑出声。

笑意渐渐扩大,最后变成了一阵开怀的轻笑。

“所以说啊...”

顾怀摇了摇头,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这个评价,笑意盈盈地说道:

“我们三个,才能这么凑在一起。”

他平静地看着玄松子。

“实际上,如果不是我们各自都有这样明显的性格缺陷。”

“襄阳的格局,根本不会是今天这副模样。”

“你难道没注意到吗?”

“虽然在名义上,在底下的将士和官员眼中,我是这襄阳实际的主君。”

“但是,无论是你,还是陆沉。”

“却从来都没有对我产生过任何下意识的上下观念,或者说,你们从来没有公开表示过效忠于我。”

玄松子皱了皱眉。

细细想来,还真是如此。

陆沉叫顾怀,大都是直呼其名,或者在议事时以平辈论交。

他自己更是没大没小,什么时候把顾怀当成过主公来参拜?

“那是因为...”

玄松子想辩解,却被顾怀抬手打断。

“你在意修道,在意你心里的那片净土,害怕沾染权力的因果。”

顾怀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陆沉在意攻伐,他需要一个能给他提供信任、提供粮草后勤,且不会对他在战场上指手画脚的主君。”

他淡淡地说道:“也正因为你们都不贪恋这世俗的权柄,所以我,才顺理成章地坐了这个主君的位置。”

“陆沉是那种嘴硬、心也不怎么软,但只要做了决定,认准了方向,就会一条道走到黑的人。”

“所以我才会毫无保留地,放心地把几万大军的兵权全交给他,让他去南方开疆拓土,绝不掣肘。”

“你是个超然物外的世外之人,对人世的权柄甚至避之不及。”

“所以,我才会让你去扮演这个万人敬仰的圣子,而不用担心你会借机做点什么。”

顾怀笑了笑。

“我们三人。”

“一个要赢,一个要道,一个要理。”

“倒也算是各司其职,相得益彰。”

“襄阳,才有今天这般局面。”

这番剖心置腹的话,让后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玄松子坐在那里,讷讷了半天,心头那些烦躁和惊恐,倒是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不少。

但他很快又回过神来:“那...那这联姻的事,到底怎么办?”

他有些气弱地提醒道。

“宗家的人可还没走,还在等一个答复,我以闭关祈福的借口,拖了几天,现在是真的实在拖不下去了。”

顾怀放下茶杯,眼眸微微眯起:“其实,这件事,还是取决于,襄阳要不要向南阳妥协。”

“若是妥协,南阳要的只是一个态度,一个方便插手襄阳的理由,找些办法,总能糊弄过去。”

玄松子急道:“若是不妥协呢?那可真就是鱼死网破了!南阳五姓在荆襄盘踞这么多年,底蕴深不可测,若是他们出动私兵,借这个机会攻打襄阳,生灵涂炭...”

顾怀看着玄松子那副忧心模样,摇了摇头。

“你啊,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你想错了一点。”

顾怀反问道:“南阳世家,真的是铁板一块么?”

玄松子一愣,不明所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顾怀冷笑了一声。

“南阳五姓,宗、邓、刘、岑、王。”

“这世上,只要有利益,就不会有永远的齐心协力。”

顾怀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冷风吹进来。

“我本来,在回来的路上,还真想过要劝劝你,用些手段。”

他没有回头。

“我想着,要不就想办法让你同意算了。”

“毕竟,娶个世家贵女,对你这个方外之人来说,大不了也就是一段尘缘,却能给襄阳争取到最少半年的喘息之机。”

玄松子眉头立起来了。

“但后来,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顾怀转过身。

“一来,我们是朋友,所以不好强求你,毁了你的道心。”

“二来...其实,我打心底里,也不想妥协。”

顾怀的声音变得冷厉起来。

“因为,对付这些世家,一旦升起妥协的念头。”

“前头,就有无数的坑等着我去跳。”

“今日为了稳住他们娶了宗家女,明日他们就会要求在襄阳安排官员,后日就会插手军务,最后,整个襄阳就会不知不觉地沦为南阳世家的附庸,变成他们手里的提线木偶。”

“我们三人压下乱世,占据襄阳,不是为了给这些吸血虫做嫁衣的!”

这几句话,说得杀气腾腾,掷地有声。

玄松子听得心惊肉跳,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可你刚才也说了,襄阳眼下,确实不能和南阳正面起冲突啊!”

“是不能起冲突。”

顾怀点了点头,但话锋一转。

“但,真的不能拖么?”

他看着窗外那阴沉沉的天空。

“说不定。”

“不去联姻,不去低头,不去妥协。”

“反而,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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