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泥妆(二)(2 / 2)
针尖入肉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铺子里,清晰得刺耳。血珠沁出,不是鲜红,是暗红色,浓稠得像化了形的墨,在烛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他用指尖蘸了血,手很稳,一滴,两滴,三滴,准确滴入檀木盒中。
血滴落在金粉上,并没有立刻融合,而是像露珠在荷叶上滚动,颤巍巍地悬在金色粉末之上。然后,缓慢地、缓慢地渗透下去。每渗透一分,金粉的光芒就黯淡一分,颜色也从明亮的金色转为一种温润的、类似陈旧绸缎的暗金色,最后完全收敛光芒,变成朴实无华的一撮粉末,只在偶尔的角度,会闪过一丝极微弱的金芒。
男人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但眼神更亮了。他小心翼翼合上盒子,像捧着初生的婴儿,或是捧着随时会引爆的火药。
“多谢店家。”他将一袋钱放在柜台上——不是铜钱,是碎银,还有几枚金锭,甚至有几块上好的徽墨、几支未开封的湖笔,显然是他全部的家当和工具。
胭脂娘子没有看那些东西,只是看着他:“七日后,无论看见什么,记住——那是神给你的答案,不是惩罚。神从不惩罚人,只是让人看见真相。而真相本身,就是最重的惩罚,也是最慈悲的救赎。”
男人郑重一礼,转身离去。他的步子依然很稳,但背影比来时更加挺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负,又像是背负上了更重的东西。
胭脂娘子站在柜台后,看着他消失在巷口。阳光正好照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青石板地面上,落着几滴暗红色的血点,很小,但异常清晰。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指尖蘸了一点血迹,放在鼻尖轻嗅。
血里有颜料的苦味,有松烟的焦香,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骨粉的腥气。
“原来如此。”她低声自语,起身走到后院井边,将指尖的血迹弹入井中。
血滴落水,并未化开,而是像活物一样,沉入深处,消失不见。
井水映出她的脸,也映出天空。此刻天空中正飘过一片云,形状奇异,像一尊侧卧的佛像。云影投在井水里,被波纹揉碎,又重组,最后变成一个扭曲的人形——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跪拜。
“又一个,”她对着井水说,“又一个想窥探神的人。只是这一次……神要让他看见的,恐怕不是他想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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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慈恩寺。
这座寺庙在长安城南,不算最大,但香火鼎盛。因着三年前开始绘制的《飞天图》,更是吸引了无数信众前来瞻仰。壁画绘在大雄宝殿后壁,整面墙,三丈高,五丈宽,描绘的是佛陀说法,天女散花,飞天奏乐的场景。画面绚烂辉煌,衣带当风,璎珞生辉,唯有那些飞天的脸——所有的脸,都模糊着,没有五官,像一个个等待着被赋予灵魂的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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