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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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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的沉,揣摩上意自来是臣子必备的功课,本也没什么,顾衍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升起种荒诞无稽感。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小时一起长大的两人,终会因世故而变得面目全非,彼此落个形同陌路。天下事,岂非尽然?

他收敛情绪,苦笑道:“天高皇帝远,陛下管不到越州,就无所谓圣心如何。但察言司终归是陛下的察言司,不是我这个左通政的。”

沈泽默然,这话就是说,元祯帝可以对越州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前提是,越州的事不能捅到他眼前。而如今……这位主内外臣民密章,四方军民奏报的左通政,已经在秘密派往越州的路上了。

“你已拉我下水了。”顾衍望向他,目光如刃,一字一句道,“九月越州巡抚上奏,弹劾江南税监横征暴敛,我便料到你们要出手。原以为朝廷派出了巡按御史,此事就该告一段落,不曾想,你们看中的竟是察言司。”

“易亭,你我相交多年,我也跟你交个底。我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倒是你,恐怕不日就要北上了,江南之事错综复杂,莫要陷得太深。”

沈泽一愣,口中的半口茶水尚未入肚,抬头愕然道:“北上?辽人又来了?”

见他发问,顾衍勉强笑了一下:“年年这个时候都要打秋风,惯例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沈泽“嘿”了一声,“寻常边衅,何必千里迢迢把我调去。南边的水师刚有成效,朝廷会分不清楚轻重缓急?”

房内的烛火微微闪烁,两人隔着一张桌案,拉开泾渭分明的界线。

沈泽静静地看过去,一双眼睛暗沉沉的:“宪之,京里是不是出事了?”

他这样意味深长地望过来,竟仿佛什么都知道了,顾衍的眉心一跳,忍不住偏过头,透过窄窄的一扇窗望向外面暗淡的天色,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临行前小霜台奏对时,元祯帝那秋风萧瑟的神情又浮现在了他眼前。

老皇帝的目光悠长如钩,藏着不动声色的机锋,那目光缓缓地透过他,转向遥远的琼楼玉宇,分外寂寥。

顾衍垂下头时,听见皇帝低哑的声音:“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最是荒唐妄为。历代先祖里只服武宗,想平生如他那样,北征大漠,昭禀千秋。咳咳,可惜啊,朕只有这儿女命,最像他。”

当年武宗无子,元祯帝方以外藩入承大统,谁料几十年后亦是子嗣艰难,可见这命数二字,实在是难言的很。

彼时小霜台殿内燃着芥子香,芥子味苦又辣,熏得人鼻尖发酸。元祯帝从蒲团上撑起身,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抬起来,犹豫了片刻,终是落在顾衍的头上。

他低声道:“你那时候才那么一丁点大,是朕把你带回京的。如今,轮到你替朕去看一看了。”

“去吧,”老皇帝将目光挪开,推了他一把,苍白的脸上带出几分凌厉,“去江南,去看看咱们大梁的文臣武将!记住,气增而久,夭而由之,好好看,慢慢想。”

顾衍没吭声,只来得及点了点头。

天子话里的深意不容细想,只能隐约嗅到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

他身不由己地跟着内侍退出大殿,而天家那些浅薄的情意,也随着殿门的关闭,被遥遥隔断在几十步的距离之外。

气增而久,夭而由之,这是出自《素问》里的一段话。

五味入人体,各归脏气,使脏腑阴阳相衡,久而增气,可若是服用过量,便是神仙丹药,也只会引起脏气偏胜,日久致变而生他病。

人事如此,国事何能避免,世间之事,若离了权与衡,又该如何计较?

老皇帝的话将吐未吐,裹着最后一层遮羞布,但分明已将仁义道德底下的肮脏撕破来给他看了。

只是事非经历终不知难,眼下他迎着沈泽探究的眼神,只能含糊道:“陛下年纪大了,总要考虑后事。近年,国库空虚,江南乃赋税重地,朝廷的棋既摆在东南,难免放松对北地的边守。于部堂在的时候,好歹还能镇着大局。”

他掀起眼皮,凉凉地看了眼沈泽:“去年年末,辽人闹了几次,都察院那群人趁势弹劾于大人‘拥兵自重,怯战纵敌’,内阁令其居家待参。老大人性子刚烈,直接请辞了总督之位。你素来和宋阁老走得近,都察院是他的地盘,这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沈泽听他这话里似讥带讽,默了一下,道:“这事确实委屈了于部堂,宋阁老也是为大局计,实属无奈之举。”

顾衍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他:“若真是为大局计,决不至于此!”

沈泽目光一沉,忍不住脱口问道:“怎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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