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引红尘(2 / 2)
夜有霜再次取出包裹,开始在脸上涂抹,皇甫霏迟见了连忙拦住他,“你刚回来,又要作甚?”
“我要去边城。”
“哪有使者一天出入两次的?”
“我扮作边境百姓,”夜有霜继续手里的动作,“我回来时,看到守城卫严阵以待,已经开始查验在后央边城逗留的他国百姓,此时再不入城,再进去恐怕就难了。”
不论玉柏玄现在状况如何,就后央守城卫的举动来看,事态发展的趋势不容乐观,“那你更不能去,万一打起仗来,你身处险境无法自保,”皇甫霏迟干脆徒手去夺夜有霜手里的假面,就算夜有霜再次对他大打出手,她也不会任由他涉险。
出乎皇甫霏迟的意料,夜有霜没有拉扯也没有恼怒,率先放开手里的用具,眼中流露出的温情让皇甫霏迟不禁愣住,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阿姐不必担忧,我自小受过各种训练,关键时刻总有办法。”
一声“阿姐”唤得皇甫霏迟险些落泪,她一把握住夜有霜的手,哽咽到,“阿弟受尽苦楚,如今好容易亲人团聚,你又要离去。”
“她命在旦夕,我又怎能弃她而去,”玉柏玄气若游丝的模样始终在夜有霜眼前晃动,从前弯月似的笑眼如今黯淡无光,他一刻也不想再等待,“阿姐,我想让她知道,她的有霜从未离开过她......”
皇甫霏迟的手渐渐松动,叹口气道,“她要是敢辜负你,我就先杀了她,然后再与后央决一死战。”
“你是说,你还未记事,就被武鸣先生带在身旁四处云游,跟我一同巡视那次,是你第一次回国,”玉柏玄坐在青石上,翘着一条腿摇晃,“你的父母就没想过还有你这么个儿子,也没说过要恢复你的身份?”
“有过一次,说是给我寻了一门亲事,”每当提起父母,离悦的表情便泛起痛苦和纠结。
“亲事?”玉柏玄恍惚觉得有些印象,“那个脑子痴傻的豪门千金?”
“......”离悦没有吭声,脸上却更加纠结。
“怎么不说话?”
“......谁知那人就是你......我当时也不知道,师父也没有跟我说......”离悦开始用手指搓着袖口。
“?”玉柏玄觉得有些混乱,努力穿织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她带离悦一同出席品酒会,接着引来了武鸣与皇甫霏迟,武鸣告诉离悦他的家人为他安排了婚事,本以为亲情失而复得的离悦听闻之后怒气攻心,不管不顾便拒绝了,武鸣当时只说了亲事却只字未提对方是谁......
这个武鸣,故弄玄虚到如此地步,净做些令人匪夷所思之事,还有,她竟然说自己脑子不灵光,哪里不灵光了!可是,即便她据实陈情,自己便能娶他么......
玉柏玄沉默良久,“两国联姻是国政大事,陛下从未向我提起,先生许是在试探你。”
离悦继续搓着衣袖,“师父没有诓我,这些只是前齐一国的想法,他们见到陛下纳觅冬的二王子为侧君,才动了联姻的心思,国主的两个儿子一个是太子一个尚未成年,他们是打算将我骗回去,再软硬兼施将我嫁到后央。”
简直令人发指,玉柏玄虽然见识过前齐王室的龌龊,一想到这些行径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靖王不是有儿子么,想要巴结后央就送上来啊!生而不养,利用的时候便想到你了。”
“他怎会舍得身边的儿子,前齐的男子嫁到女尊国,遭国人耻笑,还有何脸面再回到故土,”早知如此,每每想到这些,离悦依旧心如刀割,同样身为靖王之子,为何境遇却天差地别。
玉柏玄静心思量,即便武鸣据实而告,自己就能答应联姻么?倘若拒绝,让离悦颜面扫地,场面会更加尴尬,“你的师父有先见之明,即便说了,我也不会答应。”
搓着衣袖的动作骤然停下,纤细的手指拢入袖中,呼吸声仿佛愈加杂乱粗糙,凤目低垂辨不清神色,偶尔落下的麻雀停留在小巷突出的飞檐上,用灰褐色的鸟喙梳理着身上的羽毛,享受着和暖的阳光。
轻盈的薄荷香渗入微风拂过玉柏玄额前的发丝,她微微侧头,拈起石缝中一棵青草,“接着说。”
离悦本想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局促的呼吸,谁料胸中的闷痛牵扯着肋骨与心肺,紧贴墙面的后背僵直到不敢动弹,他无声的呼出一口气。
十个月前,黍阳,相国府。
如玉般透明的指尖轻扣案几,“笃笃”声在寂静的书房中分外刺耳,沉水香烟熏袅袅,蜿蜒飘荡似是屏障阻隔着浮世喧嚣,羽扇似的睫毛下美目如秋水一般幽深,“公子意下如何?”
离悦学有所成之后救人无数,从未想过会去害人,从姬墨旸的口中叙述,此事犹如箭在弦上,可他却不敢尽信姬墨旸。两人只在玉柏玄返朝时有过一次会面,平日并无交往,今日他直接找到自己,说出一番话就打算让自己做出有悖医德之事,未免太过轻率。
姬墨旸没有得到离悦的回答,惋惜地摇头,“公子若是一试,尚能给他留下一线生机,公子若是觉得为难,那他死便死了,于你于我皆无干系,倒也省事。”
“你为何想要救他?”皇帝想要除掉他,是为了肃清公主身侧,夜有霜的身份本就低微,于皇室所不容,现今独得恩宠更是犯了大忌,妖媚惑上的罪名足以致他于死。
离悦只是没想到皇帝打算趁着玉柏玄不在都城,直接将他处死,若她回返知道这一切,定是伤心欲绝,姬墨旸身为凤后,应是和皇帝一心同德,为何还会冒险留他性命?
“陛下正在气头上,圣意难违,可若伤了姊妹之情,届时陛下也会寝食难安,不如将他留下,待到公主年长一些诞下嫡女,自会明白这些道理,再教他改头换面回到公主身边,也算是皆大欢喜,”姬墨旸笑得和煦如风,“到时公主心爱之人失而复得,必将感激陛下隆恩。”
不得不承认,为今之计这是最好的办法,玉柏玄当年被接连追杀,至今未查出幕后黑手,难保不是当今陛下授意,若再因皇嗣之事授人以柄,恐怕今后的处境更加艰险,“我从未做过这种药,只能尽力一试,若是不成,再想别的法子。”
姬墨旸依旧笑得云淡风轻,“不成的话只有一种结果。”
离悦的手心出了一层细汗,“就不能偷偷找个死刑犯替代?”
“倘若你是黍阳牢卫,牢中少了一名死刑犯,会如何处置?”
“郊外义庄不是也有尸体么?”
姬墨旸纤长的手指划过茶盏的边沿,“偷尸体比偷死刑犯的危险还要大。”
离悦知道自己异想天开,他能想到的姬墨旸早就已经考虑到,宫中的尸官也不是好糊弄的,万一被发觉,欺君之罪最终会落到玉柏玄的头上,“即使制成了药,闭气停息生死攸关,不能太久,你可有安排?”
“待尸官验过,我自会命人将他丢弃到乱尸岗焚烧,到时焚烧哪一具尸体,便无人知晓了,”姬墨旸收回手指收敛笑容,认真地看着离悦。
离悦盯着缥缈的熏香呆愣了半晌,轻轻点头,“我回府之后同他商议一下。”
姬墨旸起身走到离悦的面前,水色的裙裾划过席面,款款走至他的身侧坐下,“你知我知。”
离悦的打算是与夜有霜商议一个稳妥的办法,至少让他知道这件事提前做好准备,却疑惑为何姬墨旸不认可,“提前告知,也好教他有个应对。”
“你就如此笃定,他不会将此事告知公主?倘若公主知晓,还肯让他冒险服药假死么?公主正在巡查水情,若抗旨回朝,和陛下剑拔弩张,场面如何收拾?”
“他不会,他为了救公主数次豁出性命,不会为了苟且偷生而置公主前程于不顾。”
“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也知道你曾救过他,与其在这里争执,公子不如赶紧制药,药效如何才是关键,他是生是死全凭公子一双手。”
离悦心事重重地回到公主府,思来想去最终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无法向夜有霜开口,自己曾经拼力救治的人,如今又要自己将他推入险境,他将自己关入药房,吃食皆由水苏送入,水苏想要帮忙,被他拒之门外。
三日之后,离悦取了一些药水拌入谷粒,撒在院子里的空地上,空中的鸟儿见到吃食纷纷落下,吃了谷子的几只鸟儿接连倒下,离悦取来另外一瓶,将这些小鸟的喙掰开灌入药水,不到一刻,几只小鸟的爪子开始动弹,其中一只小鸟圆溜溜的眼睛逐渐开始眨动,躺在离悦手心里颤悠悠地晃动脑袋,好像在回想方才发生的事。
剩下的小鸟虽然都动作迟缓,却都在缓缓的呼吸,正当离悦长吁一口气时,注意到脚下还有一只始终一动不动,这只是最后喂药的那只,他算计了一下时长,转身返回药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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