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2 / 2)
这一切都是他站在密林中,想到能为玉柏玄做的最后一件事,杀掉洛予赫,嫁祸皇甫霏迟,在被抓之前自尽。他幻想着,或许只有自己死了,才会在她心中留下一个位置。
甯蔚羽看着护在他身边的人,她强硬的剑刃挥动疾风斩杀一个又一个扑上的隐卫,飞旋的剑气随着迅如闪电的身形,将贴近她身体的士兵绞得血肉四溅,霎时哀叫声起此彼伏。她脚下踩着新鲜的尸体,一脚踢飞刚砍下的天灵盖,击中跃跃欲试冲上来的士兵,砸得他眼眶崩裂,躺在地上翻滚着鬼哭狼嚎。
连太子身边武艺高强的隐卫都被刺客斩杀,围上的士兵越来越多,却一时无人敢上前。
这张脸在郡守府曾日夜相对,曾经温柔如水的眼中布满蛇形的血丝,两颊和嘴唇异常鲜红,手上暴露出蜿蜒的青筋,此时正捏碎了刚刚靠近她的人的喉咙。
甩掉粘在手上的粘稠液体,她不发一言地挡在甯蔚羽的身前,嘴角扬起诡异的弧度,眼中毫不掩饰狂暴的杀意,脚尖一提,左手握住刀柄。
一刀一剑,浑身上下沾满血浆与碎肉,周边的尸体尚有余温,从她身体散发出的寒意肆无忌惮地蔓延,如同从地狱中逃脱现世的魔鬼,带着阴森与杀戮,毫无悲悯地俯视卑微的生命发出死亡的嚎叫。
甯蔚羽惊诧只一瞬,便迅速拾起一柄刀,与玉柏玄背靠着背,阻挡不断逼近的士兵。
洛予赫被抬走救治,比撕心裂肺的疼痛更令他恼恨的是皇甫霏迟竟然派人行刺,若不是自己反应敏捷,早就成了那人的剑下亡魂,皇甫霏迟机关算尽,将所有人都当猴子耍,一想到自己的断臂,他忍着剧痛在帐中大喊,“活捉刺客!我要让那个贱妇身败名裂!”
守卫冲入营帐,慌里慌张地禀报,“太子殿下,本来我等已经快将刺客擒拿,不知从哪冲出一名同谋,杀人不眨眼如同妖魔,士兵死伤惨重。”洛予赫破口大骂士兵无能,一脚踢翻刚才为他包扎伤口的医官,用手捂着剧痛的伤口出帐查看。
洛予赫自认为武艺超群,可带兵打仗是第一次,还是约好的如同孩童打闹一般,到目前为止,没有见过真正的尸横遍野,眼前的景象让他忘记了手臂的疼痛。
人群中的两人舞动兵器所向披靡,其中一名刺客手握一刀一剑,砍瓜切菜一般将涌上的士兵绞得血肉翻飞,血污糊满了他全身,顺着衣角淌下的鲜血,与地上尸体流出的血液混成一股,如同细密的溪流四散流淌。
看装扮也是个男人,是那个人的同伙,皇甫霏迟这是留了后招,怕自己将刺客捉住审问,暗处还守着一个,等着一计不成将他救走,哪有那么容易!“上□□,切勿伤到要害,将这两人活捉!”洛予赫指挥周围蓄势的士兵,逐渐包围两人。
似是听到了洛予赫的声音,辨不出面容的脸庞突然转向他,眼中狠戾的寒光如同冰箭射向洛予赫,惊得他下意识后退两步,弩手将两人围在中间等待下令,“放箭!”数十发短箭冲着两人的双腿射去。
夕阳余晖下,箭头闪着银光带着疾风,狂风骤雨一般飞速而至,刀与剑在银光之中飞速旋转,在甯蔚羽的周围形成一扇铜墙铁壁,峥鸣声中短箭全都调转了方向,迸裂成飞花一般射向四面八方,有人躲闪不及,被飞回的短箭射中,哀叫声此起彼伏,阵型顿时错乱豁出缺口。
洛予赫咬牙切齿,挥手示意弩手,“再放!”
身上的衣物残缺不全,混合成不知名的颜色,敌人的血和伤口的血已经无从分辨,刺客丢下已经卷刃的残刀,面无表情地拔下射中手臂的短箭,箭头牵扯出鲜血迸溅,她似乎感受不到疼痛,闪电一般翻转手腕,短箭夹杂血色带着劲风,擦过一名士兵的耳朵,直奔洛予赫面门。
洛予赫大惊失色,伸手拽过身旁的士兵阻挡,倒在地上的士兵头顶被短箭穿透,惊恐凝固在他的脸上,成为此生最后一个表情。
“快放箭!杀了他们!”洛予赫现在顾不得留活口,唯恐两人突破防线,危及自身性命。他身为前齐国主的长子,一路平坦受人敬仰,何曾见过如此不要性命的搏杀,血流成河倒映在他的瞳孔中,仿佛就要穿透他的恐惧,若不是残存的理智告诉自己身为太子又是主将,早就不管不顾落荒而逃。
刺客再是武功高强,双拳难敌四手,在敌营之中等同落入虎口,只要布阵周全,活捉或是击杀都不是难事,正是因为洛予赫的胆怯,才让众将士乱了阵脚,见他竟用士兵为自己挡箭,更是寒透人心,本来舍生忘死准备上前拼杀的士兵,纷纷犹豫着后退。正当弩手准备再次放箭之时,不远处传来呼喊,“着火啦!”
残阳的余晖照耀在刺客的脸上,方才布满血丝的双眼时而清明时而恍惚,绯红色的嘴唇逐渐变成青紫色,握着剑的右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甯蔚羽背过身,脸上露出狂喜,“是太女来救我们了!”
不远处囤放粮草的大帐浓烟滚滚,迅速蔓延的火焰引着周围的营帐,当最后一缕霞光褪去,在夜幕来临之前彻底撕裂本就不堪一击的包围。
营中大乱,有高喊救火的,还有重伤哀嚎的,近卫护着洛予赫迅速后退至安全地带,待他反应过来时,两名刺客已经不见了踪迹。他气急败坏地指挥救火,同时派出一队士兵沿着痕迹捉拿,一时间前齐的军营如同沸粥。
三个黑影沿着密林中事先隐藏好的标记,一路迂回辗转,飞奔至后央边境,其中一人脚步不稳跪倒在地,夜三一把捞住她。甯蔚羽望着她满身伤痕,血污不断从伤口涌出,衣衫已无法分辨出颜色,想要扶她却不知从何处下手。
她稳住凌乱的呼吸,暗哑的嗓音虽然低沉却依然清晰,“夜三,你与夜十速速回到边城,传本宫口信给离悦,驸马为求公主平安康复,只身前往水云山道观为公主祈福,为表虔诚,旁人不得叨扰。镇国公主印在离悦手中,待盖华大军到达,一切依计行事。”
夜三得令并未立刻离去,“公主,您的伤......”
“无碍,”不知是否因为夜色阴暗,眼前的人影在她的眼中幻化出许许多多,最终又汇成一个,玉柏玄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起,“事不宜迟。”
不待甯蔚羽说话,玉柏玄拉着他的手在无边夜色之中飞速奔行,树枝与山石在暗影中如鬼魅一般被两人甩在身后,不知到了何处,周遭蒿草丛生怪石嶙峋,隐隐听到有水流声。
玉柏玄的脚步愈来愈缓,她逐渐失去方向,脚下深深浅浅无法控制地踉跄。她摇晃着停下脚步,燃烧的火焰似乎要穿透她的五脏六腑,麻痛刺破皮肤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叮咬,腹中翻江倒海被挤压碾碎。
她推开欲上前搀扶她的甯蔚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酸腐浓稠的液体随着腹部的抽搐,从她口中喷射而出,面前的草叶上沾满粘稠的垢物。
甯蔚羽扑在玉柏玄的身旁,手足无措地为她擦拭,脸上的血污和着被浸透的假面成片脱落,顺着嘴边的污垢滴滴答答,在草地上形成一滩暗红的烂泥。
“公主......公主......”甯蔚羽忘记了哭泣,口中反复呼唤着玉柏玄,玉柏玄耳中似是有万马奔腾,又如雷霆万钧一阵响过一阵,她已经听不到甯蔚羽的呼唤,拼尽残存的一丝力气吐出含糊不清的字,“水......”
甯蔚羽抱着玉柏玄,慌里慌张顺着水声寻到一处泉眼,玉柏玄伸手摸到了水流,趴在泉眼处“咕咚咕咚”饮了几口。甯蔚羽刚想扶她,她的腹部传来剧烈的抽痛,不知名的液体再次从口中喷出,泉水混杂着涎水沿着她的嘴角淌下。
甯蔚羽用袖口为她擦拭,脸上不知是血水还是泪水,沿着脖颈流到玉柏玄的手背上,“你这是怎么了......”
整个世界漆黑一片,却能感觉到大地在晃动,似乎就要裂开一个黑洞,将万物吞噬,她想要挣扎,想要抗拒这股将她拖入深渊的力量,锋利的碎石从空中砸向她的身体,尖锐的疼痛割裂她的每一寸肌肤,冷冽的寒风刮过伤口,似是猛兽要将她撕裂分食。
天空降下了雪,瞬间将她的眼帘覆盖,白茫茫之中的牢房,青石砖缝里凝结成块的血迹,红得像朝阳初升之时绽放的木槿。雪落即化,满目泥泞,青色蝴蝶被狂风抛落,碧玉一般的薄翅被震得支离破碎,陷在污泥之中瑟瑟颤抖。黑色的脚印沿着台阶延伸至空中的宫殿,黑色逐渐变成红色,莲藕一般的赤足踩在刀梯之上,每走一步,水色衣袂便绽开荷花的形状。刀梯化作刀雨,卷积骤雨凌冽而下,利刃割断细嫩初生的枝丫,还未绽开的粉色羽扇被砍得七零八落,枯槁成一截截朽木,在烈焰之中化为灰烬......
甯蔚羽用尽浑身的力气抱紧玉柏玄,依旧无法停止她抽搐颤抖。她想说话,舌头僵硬得如同石块,许久才发出声音,“别......不......”甯蔚羽拭去脸上的污垢,将她整个人搂在怀中,“我不走......”
如果时光可以回流,他不会负气出走,可惜时光无法回流,他知后悔无用,此时他只希望能够将她的痛苦转嫁到自己的身上,都是自己惹下的祸端,却要她来承受恶果。
身上的伤口渗着血,他浑然不觉,抱着浑身打颤的玉柏玄,勉强站起身。夜幕中的密林没有一丝光亮,每迈出一步,便会碰到树干,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每一次碰撞,怀中颤抖的身躯逐渐变得僵硬,皮肤似乎越来越冷。
他加快脚步,在密林中跌跌拌拌,口中不停地和怀中的人说话,“公主,你不能睡,一会儿宫外就会放孔明灯,你不是最喜欢看灯么......你醒醒,太傅来了,手里还拿着竹板......姬公子跟你说话呢,你快醒醒,他要生气了......”
昏黄的火苗忽明忽暗在远处摇曳着,遥不可及,甯蔚羽看到火光和人影,想要躲藏,又低头看看怀里的人,他想让她活着,不管是敌是友,总好过眼睁睁看着她死去,甯蔚羽抱紧玉柏玄,冲着火光蹒跚而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