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二)(2 / 2)
凌言给他的影响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前几个月前管委会倒台,曾经求管委会庇护过的科技公司明白得快,匆匆将自己卖了出去,当时卖到美投和祁思明手中的,如今都算是攀上高枝,逃过一劫,并且那之后,多少年被排挤到边缘的科技公司崭露头角,大量科技股在整体经济下行中稳中有升,让无数有点头脑的人开始把金钱不断砸入,务求在寒冬中对冲风险。
真巧,这一次迎着风口而上的好几个就是祁思明多年投资出来的。
因为凌言那次举国震惊的精神障碍剖白,精神障碍患者的平权运动也开始浩浩荡荡地展开。美投和达摩克里斯原本就接手了全国人民的医疗基金,其中的疾控中心、精神疗愈中心都在暗中积蓄迎来一场巨大的革新,但是祁思明的响应是最迅捷的,响应的方式也是最简单而粗暴:砸钱。
对于企业来说,医疗系统整改是为了高效、专业、有受益,但是对于祁思明来说不是,他所有行动都只是在表达他力挺凌言。甚至在随后几年的无数次的公开采访,他的态度都一直坚定,甚至曾笑谈,“不是所有人都能游到对岸,我家阿言游出来了,但我不能就这么得意洋洋地向着那些还在苦海里沉溺的人挥手,任他们泅浮任他们没顶,总该做点什么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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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问题,说来还是凌言瞒祁思明的一切的引线。
但是考虑到家族性遗传疾病,那三个月的旅行里,两个人认认真真地就这个问题讨论过。当时凌言摸着自己的肚子,还问过他,“你会怪我不告诉你,就这么要了孩子吗?”
其实他是挺心虚的,他害怕祁思明不要这个血脉了,更害怕以后也不肯要了,祁思明当时也没和他虚头巴脑,直接问他,“做基因编辑是不是可以避免这种情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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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诚恳地说了,他没有嫌弃凌言的意思。
凌家和文家的基因都很优秀,碾压凡人的美貌,不世出的天才,难以想象的聪慧,可是面对自己的儿女,他只是个单纯的父亲,他对他的骨肉没有那么高的期待,不求他们高官显贵,更不嫌弃他们是愚是鲁,只是单纯地想让他们活得无忧无虑,不必像凌言和文女士那样,有那么多幽微沉重的心事,无忧无虑地,就可以过此一生。
但是祁思明说完想了一下,又觉得哪里不对,追问道,“文女士那个年代基因编辑就已经很成熟了啊?你还是培育中培育出来的,当年她没考虑过吗?”
话音不落,他立刻警告地指了凌言一下,“你说实话,说好坦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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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言状态倒是还好,没他想象地那么不适应。好像频繁地倾述已经让他开始习惯讲心里话了一样,他想了想,然后说,“她当年的确有考虑过,我外祖父跟我说,她从最开始就是想把我的那一段基因剔除掉,然后让我屏蔽使用Utopia的精神护理……”
“那为什么……?”
“因为我外祖父拦下来了。”
“是因为剪除这段基因会影响其他基因链条吗?”
凌言轻轻鼓了一下腮帮子,“差不多吧,但也是不是你想的那种’逆天改命’总有代价,是当初培育中心提议说不仅仅可以剪出这一段的抑郁基因,还可以帮助我抑制悲伤、疼痛,我将来生下来这些感觉甚至会直接从大脑神经元上消除。”
盛暑的夜,祁思明听后忽然毛骨悚然。
凌言朝他抚慰一下,道,“你别多想,这个神经技术目前为止都是审查不过的,现在基因编辑顶多就是改个瞳孔颜色之类的,但是当年培育中心并不是政府管辖的,他们那些研究员算起来都是给我妈妈和我外公打工的,所以能做到哪一步他们都和我家人细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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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天的星斗下,凌言静静地说,“你知道我小时候看《美丽新世界》一直不能理解一句话:我不要舒适,我要诗,我要真实的危险,我要自由,我要善良,我要罪恶,我要求受苦受难的权利……
我当年过得不快乐,所以有些恼恨家人没有在我还是胚胎的时候就消除我的抑郁、直接让我先天的痛觉消失,我还在想科学的力量既然已经破解了人类所有的基因密码,我本可以规避风险,他们为什么不成全我……
可是这些年我好像能理解了我外祖父的做法,其实我带小然回家的时候我考虑来着,我想着要不要把那段基因帮她剪除,让她从此不再悲伤,我会想她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长的是像我还是像你,想着她成长的过程里和朋友闹僵了怎么办?感觉孤独怎么办?爱而不得怎么办?失恋了怎么办?我的确想给她最好的,我知道我也有能力给她最好的,可是什么才是最好的呢?删除她先天的痛觉神经吗?删除她的生殖能力、性冲动让她从此不再爱人吗?那我跟管委会治理最混乱的时候,没有约束地刺激人们的神经元还有什么区别呢?
她会有我的基因,她会通过我来到这个世上,可我没有资格决定她将来长成什么样子,适合什么,擅长什么,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没有资格剥夺她选择未来的自由,她可以要舒适,可以要诗,可以要真实的危险,可以要善良,可以要罪恶,也可以要受苦受难的权利……然后我就忽然理解了我母亲和外祖父当年的苦衷和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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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怒、忧、思、悲、恐、惊。
人类的感情如此复杂,如果一个人未来将要没有忧思,如果一个人麻木到连自己的悲伤都感觉不到,那所谓的快乐还有什么意义呢?对感情的戒除,最后的结果一定不是刀枪不入,而是慢慢变得不再能协调自己的感情,面对着平乏单调的快乐,最终无趣而枯寂地、走向沉寂的死亡。
如果她连真的自己的感情都无法感觉,如果痛失所爱都不足以让她伤心?那她凭什么痛他人之痛,乐他人之乐,又凭什么爱她的父亲,敬他的师长,善对她的朋友,共情这世间的芸芸众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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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没有和你说……”
凌言眼底的挣扎一闪而逝,他知道,不管他自己说的有多明白,他都没有资格强求祁思明来理解来他,“她也是你的孩子,你别怪我自作……”
祁思明忽然撑起身子,精准地堵住他接下来的道歉。
唇分时他立刻接住他未完的话,“我不怪你。你也不要自我谴责,这不是你的错。”
他像只懒懒的大猫一样,在凌言怀里翻了个个儿,目光凝望璀璨的银河,语气轻轻,“阿言你相我,我们的女儿一定和你一样坚强……如果她命里注定有缺憾,那我们就给她很多很多的爱,我们选一个温暖的城市把她养大,给她一个很安全的家,我跟你保证,她绝不会吃你曾吃过的一点苦,也绝会不受你曾受过的一点欺凌,她不必有那么多沉默的心事,也不必有那么刻骨铭心的童年,她会是我们的心尖尖上的肉,会是我们的金枝玉叶,然后我们还会再要其他孩子,陪着她一起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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