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明天见（2 / 2）

“我总是臆断，企图掩盖自己渴望了解你的事实。”

卡洛在转弯口停住脚步，利撞在了他身上。卡洛转头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今晚是他们第一次并肩走路。

利迎上他的目光。

“只不过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他们面对面看着彼此。从利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因为卡洛眼中只有那双在微光下显现出深灰色的眼睛。它们像两口深幽的井，又像他刚才所凝望的整片夜空。

他是先移开目光的那个。

“你确实知道得比我多。”

“只是你宽恕了迄今为止我所有自以为是的冒犯而已。”

“如果不自以为是，”卡洛说，“那就不是你了。你也完全有资格自以为是。”

利笑起来。

路灯傍着高大的行道树昂然而立，最明亮的部分往往隐在枝杈间，恍恍然在地上投下叶影婆娑。很快他们就走回卡洛家门口。利刚把车解锁，卡洛就快步向前，先他一步钻进了驾驶座。利跟上去，看着车门在自己面前关上，车窗降下来，露出驾驶员若无其事的脸。

卡洛撇了撇头，示意他上车。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说。利满脸困惑，然后绕到另一头坐进副驾驶，关门，转头看着卡洛发动汽车。

“你在干什么？”

车辆缓缓起步。卡洛转动方向盘，盯着前面的路。

“送你回家。”他瞥了利一眼，“安全带。”

利系好安全带，又盯了他一会儿，似乎在思考着说些什么。卡洛不予理会，虽然他被盯得神情有些紧张、呼吸有些窒塞，但总不至于咄咄逼人的目光就能震慑住他的动作。片刻之后，利转头看着窗外，再没说什么。卡洛这才松了一口气。

路灯飞速向后远去，光影连绵成线。这个点街上的车辆屈指可数，因此他们驰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

利感到一阵释然。

最好能一直这么飞驰下去，别让这条路有尽头。

这是他第一次坐在自己车的副驾驶上，但他感到无比放松。

直到某一瞬间：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我看过你的行车记录仪。”

利皱了皱眉头。

“什么时候？”

卡洛看了他一眼。

“我独自在车里的时候——这是你的车吗？”

利愣了愣。

“什么意思？你觉得我配不上它，还是它配不上我？”

卡洛弯嘴笑起来。

“好像对你来说强硬了一些。”

“那我应该拥有一辆什么样的车？Mini Cooper？粉色的？还是漆成七星瓢虫的Beetle?”

卡洛笑出声来。

“湛蓝色。”他说，“什么车都行，漆成湛蓝色。”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卡洛没法停下笑。红灯车停，他笑得整个车厢都在震颤。

福特在一座单排别墅前停下的时候，时间已近凌晨一点。街坊邻里有几户人家的一楼窗口还亮着灯光，透过窗帘映射出来，但街上空空荡荡，他们眼前这间屋子也是一片阒寂。卡洛匆匆瞥了这栋房子几眼，光线昏暗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他先下了车，绕到另一侧为利开门，然后把钥匙放进他手里。

利背靠在副驾驶的门上看着他。

“你怎么回去？”

“打车，步行，在桥洞底下凑合一夜等明天的早班车。随便什么，总有办法。”

利笑起来。他今天笑了很多次。

卡洛往前一步，伸出手抚摩他的脸，抬起他的下颚，然后嘴唇凑上去。所有动作只在转念之间，利闭上了眼睛。

但卡洛只是在极近的距离用目光描摹他的脸，温暖的鼻息拂过他的鼻尖和嘴唇，接着就退开了。

利睁眼，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卡洛耸耸肩，无辜地说：“欲擒故纵。”

“你……”

利骂了一句脏话。

卡洛被他的反应逗得忍俊不禁，接着就坦荡荡地笑起来，直到利无可奈何地也跟着他微笑。直到卡洛看到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真的掠过了一丝失望与苦涩。

这一刻，他的心脏猛跳起来，把他推至几近昏厥的边缘。

笑容顿逝，他大步向前，在利惊愕的目光里捧起他的脸，吻他的额头。他深深地吻他，一股强烈的烧灼感从心头泛上来，一直涌进他的鼻腔，溢进他的大脑里。这股感觉和深夜的凉意冲撞在一起，让他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如果现在有面镜子，他或许就能看到自己的鼻子，冻得通红。利用双手勾住他的腰拉向自己，于是他们贴得更紧了。夜晚的空气冰冷刺骨，可一阵又一阵潮水般的温暖抵御着这股寒冷，从彼此触碰的地方，从他们心的最深处源源而生。让人觉得即便世界从此下起无尽冰雪暴，他们也能安然无恙地一起活下去。

卡洛移开嘴唇，捧住利的脸低头看他。利也抬眼看着他，看他脸上的表情。接着，卡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惊讶。

他退后一步，利的双手也就自然而然地从他腰上滑开了。

“进去吧，我走了。”卡洛说，“明天见。”

利脸上的惊讶悄然褪去，然后是一阵变幻莫测的表情。

“怎么了？”

“这是我近来听过最令人期待的词，”利笑了笑，“‘明天见’。”

卡洛抬了抬眉毛。

“日常告别用语，也不敢担保。”

“我知道。”

卡洛笑起来，接着开始后退，因为利完全不像要移步先走的样子。他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看着他一步步远去。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彼此的目光在他们之间交汇成一条缓缓延长的线。直到卡洛转身背对他往前走，他仍能感到背后那炽灼的目光。

于是他加快脚步，逃亡般，一步不停地向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