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告别(2 / 2)
卡洛忍不住转回去看他。在这个下午近傍晚,被深橙色的阳光浸透的房间里,那双碧蓝的眼睛像秋日里无澜的湖水,美得让他心碎。自从遇到利之后,他时常会想这样的问题:世界上怎会有如此漂亮的眼睛?不是人种歧视,但黑色、棕色、灰色、绿色、琥珀色,没有哪一种颜色比这纯粹的蓝更夺人心魄。那一对纹理精细复杂的虹膜,像层层深浅重叠的水纹,还有中间如海沟般深邃的瞳孔,让他每一次都深陷其中。
“我会打电话叫贾斯帕过来,”他仿佛没听到利的话似的,说,“等你准备好的时候就让他帮你办出院手续。”
“不用,我过会儿会和瑞秋联系。你最好在她拎着刀冲过来之前离开这里。”
卡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庆幸地说:“还好你没早点叫她过来。”
“还好你提早了半个小时到这里。如果你在我醒之后才来,情况就不好说了。”
利说着就笑起来。卡洛也跟着笑了。
他们摆出夸张的表情,你来我往开着微不足道的玩笑,似乎玩笑已经成了交流的唯一方式。卡洛知道这是事实。他们之间的试探与博弈,暗示与回避,再下去将连玩笑也无法承载它们的重量。它们就像闷在茧里将要羽化的蝶,拼命冲撞着那层厚实的束缚,要把最赤裸最真实,也是最美的东西呈现出来。可也正是这样必然的美,沉重得让人负担不起。利醒来之前,卡洛不介意在这张白凄凄的病床边守一辈子,只要某一刻床上的人会醒过来;利醒来之后,他只感到尴尬,窘迫,有口难开,一刻都不想多呆。
所以要在其破茧而出之前将其毁灭。
所以电话铃响起来的那一刻,他像是得到了救赎。
——你在家吗?
“不。”
——最后一次离开是什么时候?
卡洛想了想:“昨天晚上九点。”
——我没有办法访问阿瑞斯的存储系统。你加密了吗?
“阿瑞斯一直是对你开放的,我从来没有加过密。是不是你的终端出了问题?”
——不可能。一切正常,除了不能……
一阵沉默。与此同时,卡洛也意识到了什么。
——卡洛——
“我现在就回去。”
“怎么了?”利问。这时卡洛已经站了起来,从椅子后背上拿起外套。
“我的狗生病了。”他面不改色地答道,“我回家一趟。”
利愣了一秒钟,但马上反应过来。
“好。”
卡洛急匆匆地走向门口,利叫住了他。
“飓风。”
利仍然放松地靠坐在枕头上,手臂垂放在身体两侧,左手背上还贴着两道堵住针眼的创可贴。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卡洛回头望着他,觉得身体正被不小的力气往相反的方向拉扯着。没有不舍,没有期待。利问出这个问题时候的语气,和他脸上的表情,就像个今天才与他萍水相逢的食客,问着“明天还一起吃饭吗”之类的问题,而对方无论说什么都无关痛痒。那句话就那样轻飘飘地浮在空气里,什么回答都不会给它足够的重量,也不会赋予它更多的含义。可不回答的话它就一直在那里曳动,空气无处不在,它也就无处不在。
这是告别吗?还是告别早已发生,他现在只是确认?
“不出意外的话,”卡洛说,“不会了。”
利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就像一个完成自己戏份的演员,收回所有言语神情,以示意导演应该切换镜头了。这反应在卡洛的意料之中,他还能有什么反应呢?他转身走到门口,伸手抓住把手。
这一刻,他的情绪平静异常。是,不会再见了。那样决断地给予刚才的回答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心理负担,甚至可以说是轻而易举的。他花了短短一瞬用心体会自己的情绪,发现确是如此。身心如此轻盈,他感不到任何悲伤或痛苦。他为此而惊讶。原来他早就变得这么冷漠无情。而自利醒来之后就一直缠着他的窘迫与尴尬,现在也终于可以消弭了,只等他打开眼前这扇门。
但他还是停了一下,说不出是自己想停,还是大脑习惯性地认为此处应该有停顿。淡淡的花香依然萦绕在鼻间,香薰加湿器的芬芳已然弥漫房间的每个角落。不过出了门肯定就闻不到了,他也不至于舍不得这香气吧。任谁看来,那都是股平淡无奇的香气,廉价的香气,任何一个房间里都可能出现的香气。
只是那一刻,一想到这股香气会逐渐在脑海中散去,他的心就颤抖不已。</p>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