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绝望（2 / 2）

卡洛松开手，后退一步。

他没有去碰利，没有去

解开蒙住他眼睛的衣带。他不愿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此刻的自己。

接下来是沉默。

在这段沉默里，他经历了一种漫长而空白的痛苦，就像在麻醉剂中等待死亡，所产生的疼痛不来自于身体。倒不如说，整个过程中的身体享受着前所未有的轻盈。那疼痛来自他的意识，来自精神。目睹眼前的一切缓缓变得空白，变得虚无，然后光线一点一点佚失，周围一点一点坠入黑暗。他渐渐失去意识，失去自身。他体会这场死亡，体会生命被缓慢抽离的每一个瞬间。

他希望这场雨别停。他需要噪音。

开口的时候，喉咙像干涸的井。

“我……从来都不是主导者。”

利一动不动。

“我从来都听命于你，不是征服者，不是掌权者。因为当你说出这个词的那一刻，我就得停下来，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停下来。

“你我达成共识、开启这场旅程的那一刻，所有的权力就被交付在了你的手里。

“我的主导地位本就是扮演的一部分，是假象。而你说出‘飓风’的瞬间……旅程终止，这假象也灰飞烟灭了。”

他放松自己紧握的双拳，抿了抿嘴唇。

“谢谢你，至今为止的一切。我……”

利没有反应。

卡洛沉默足够长的时间。他却始终保持着倚在台边的姿势，微垂着头，一动不动。

“我去下卫生间。”卡洛说。

在屋子里独自寻找卫生间的时候，他才刚有机会探索这栋房屋的内部结构。这是一栋占地约1400平方英尺的杉木小屋，上下两层，表面漆成浅蓝色，白色的百叶窗因阳光曝晒而略微褪色泛黄。屋里有两间盥洗室、一间主卧房、一间客厅、一间半开放式厨房、一间书房，后面还有个带窗户的露台。内部装潢简雅别致，色调清新而冷淡，与他自己的家相比起来却充满了生活气息。门前是一片经修刈的草坪，靠近房屋的地方种着鲜花，不过现下只有几丛木槿还开放。

卫生间颇为宽敞，一边是淋浴间，一边是浴缸。卡洛在那里面花了足够长的时间，还莫名地想起利曾经说过，他家里有浴缸。现在他倒是有机会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了，可他情愿自己不曾有过这机会。当时的情景甫一浮现在脑海里，他就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重复性的挤沐浴露、涂抹、冲洗的动作上，不容大脑有空间去想别的事，不让回忆掀起他的心潮。

洗漱完毕，他系着一条浴巾打开门，发现地上放着一摞干净的衣物。一条黑色束腿长裤和一件黑色薄毛衣，还有内衣和拖鞋。他抱起那堆衣服，重又关上了门。

穿着完毕他再度回到客厅，正准备一如往常地进行打扫，却发现门廊、料理台四周已经被收拾干净了。诺大的屋子里空无一人。他站在客厅中央，环视四周，桌子上的瓷瓶里插着新鲜的白玫瑰，沙发是奶灰色的，最先进的扫地机器人静悄悄地匍匐在角落。东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副米开朗基罗作品的复制品，另一侧摆放着一架三角钢琴。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能看到外面层层叠叠的雨，纵深感把房屋后面的几棵冬青树模糊成一片葱郁的绿。

他细细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有种固若金汤的，又不堪一击的平静。一切保持原样，雨不停，他站在这间房子里，化为静物的一部分。以此维持这平静。

就在他细心观察客厅布置、试图抓取任何一个细节分散注意力的时候，这平静被楼梯上的脚步声打破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