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重逢（1 / 2）

前不久刚下过雨，脚下的地面还有些潮湿，散布着不少被风雨吹落的树叶和断枝。一到冬季，这里就陷入万籁俱寂，四周是零星的冬青树和枯黄的灌木丛。诺大一片空地上静止无风，只有三个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就快下雪了，是吗？”他们走了一半的时候，利问。

“对。”卡洛回答，“尽管只隔了三小时车程，但我们来的地方从没下过雪，而这里一到冬天就会大雪纷飞。格伦湖再往北一段路有个滑雪场。”

说着，他不禁又环顾了一圈。本就渺无人烟的地方，下雪之后交通被阻断，只会变得更加死气沉沉。他好奇，这座只进不出的基地，里面的人到底怎么熬过这些年的？从最初的痴人说梦走到这一步，他们到底以什么为食粮？伊利亚撒没准是对的，绝大多数人的成就感的确来自于不平等，来自于对同类的征服。就为了达到这目的，他们不惜把一生都耗在这鬼地方。

但他又想起伊恩——在未知的领域里探索，英勇无畏，却又顽固不化。作为一名极具探索精神的研究员或科学家，没有谁能够对新发掘的知识视若无睹。

“嗯，我知道那感觉。”利说。

卡洛看了他一眼。他在说大雪纷飞的感觉。是了，东岸，尤其是中北部，入冬之后就是下不完的雪，一直持续到来年四五月。卡洛自己没去过东岸，唯一一次坐飞机是六年前离开家，自那之后也再没回去过。

“待会儿进去之后，别交流。”伊利亚撒在一边说。

利点点头，卡洛没说什么。他们已经靠近基地。紧接着，伊利亚撒的表情就变了，完全进入状态，就像变了一个人。眼神黯淡下去，目光胶着又迟钝，面部肌肉放松直至没有表情，嘴唇是一条僵硬的直线。仿佛他的灵魂迅速枯萎、死亡，只留下一具空空的躯壳。

基地从近处看起来雄伟不少，可依旧光秃秃地只有门和墙，外围散布着一些早已断裂生锈的铁蒺藜，根本无法想象里面有人。门前的土地被夯得紧邦邦，灰白色的墙上痕迹斑驳，久经日晒雨淋，剥落的油漆底下露出堆砌的砖块。卡洛想起学校里也有一栋切得方方正正，四壁荒芜的楼。但那灰色的墙壁上早就铺满了五颜六色的街头艺术，象征整座校园的自由与浪漫。伊利亚撒在大门左侧一处隐蔽的位置找到摄像头，对着它出示证件。大门很快就打开了。

眼前是一条阴暗破旧的通道，空空荡荡。头顶孤零零的一盏卤素灯闪烁不止，再往里就是漆黑一片，借着外面**去的阴冷光线什么也看不清。卡洛正努力不让疑惑显露在脸上，从通道深处走出来两名穿着蓝灰色制服的安保人员，直朝他们走过来。两人面无表情，其中一人拿出仪器扫描了伊利亚撒的证件，另一人负责搜身。

在一片沉默之中，他们被带领着往前走。卡洛这才领略到伊利亚撒所说的“严格”：整条通道里布满地毯式红外线感应器，他们一共穿过了四道最先进的检测门。一遍走下来，只觉得脑袋里的想法都要被扫出来了。在最后一扇门前，他们被要求交出所有通讯设备。伊利亚撒早就提醒过把设备全留在车里，因此过程还算快速。三人通过所有安检程序，来到通道尽头。一名工作人员上前扫描自己的证件，又一扇厚重的移门在眼前打开。

光线从门中溢出来。这就是第一层。

卡洛和利跟着伊利亚撒往前走，进入一条两边都是单面透视玻璃墙的通道，长而迂回。天花板上成列的LED灯将四周照得敞亮。通道内部没有其他人，只有排风扇传出来细微的呼呼风响，脚步声一起来就将其盖过了。随着他们继续前行，卡洛注意到通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门可以打开走出去，外面是一间间实验室、办公室，还有通往休息区与员工宿舍的走道。他边走边看着一层的基地职员忙忙碌碌，各司其职。如果通道里的人驻足观察，这些人的任何一个小动作都能被尽收眼底，反过来他们却看不见通道里的人，察觉不到自己正被密切监视。这种显著而扭曲的不平等，卡洛眯了眯眼睛，把注意力放在脚下的路上。

约莫十五分钟之后，他们来到另一扇门前。同样的程序，更严密的安检过程，之后便是第二层。

相似的建筑结构，区别是二层的整体装修与设备更为先进复杂，这在意料之中。普通办公室的数量有所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实验室、厨房与仓库。一路前进，卡洛心中渐渐升起一股惶惑。而当他们进入第三层的时候，他终于确认了这惶惑的来源。

来到基地之前，他早将梅瑞尔——或者是伊利亚撒——提供给他的建筑设计图牢记于心。各条通道的起点终点与走向、 各层实验室的数量与大致分布，他都能一一道出。因此别说是让伊利亚撒带路了，他自己闭着眼睛都能一路驾轻就熟地进入第四层的主实验室。然而，刚才一路走来，他很快意识到，这座基地的真实结构与他记忆中的截然不同。不仅仅是通道与紧急出口的位置、实验室的数量。他记忆中是由第三层的两座厨房向其余三层输送食物，而依刚刚亲眼所见，第三层根本没有厨房。

他在脑海中修正一层与二层紧急出口的位置。而三四层的位置信息缺失。

伊利亚撒走在前面，卡洛与利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利的眼中，他看到了同样的警惕。但他们现在做不了什么，因为还没法确定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卡洛盯着伊利亚撒的背影，继续往前走。

走出第三层之后并没有更多安检程序，两名守门的安保人员也被留在闸门后面。显而易见，第三层与第四层之间的通道是不容许任何非高层人员进入的。

墙壁是全白的，加上顶端铺满的LED灯，整条通道如一条光之路，亮得晃眼。在四周这样的强光下，仿佛什么都无处遁形，事无巨细都展露昭彰。有一点倒是与所得情报相同，这条通道是全封闭式的，里面也没有任何一个摄像头或是监听器。因此若是在这里暴露身份，也不会有人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