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溃败（2 / 2）

就在那一瞬间，“突”地一声，不像是枪响。伊利亚撒却跪倒在地，露出了比中枪更痛苦更惊愕的表情。

那个被他击倒的研究员，此刻站在药剂柜的旁边，手中端着一台发射器，一台以“天启”病毒作为弹药的发射器。

那人喘着粗气，脸上尽是鲁莽和虚勇，旁边的药剂柜里只剩下几根空荡荡的试管。

卡洛下意识地举起枪朝那个研究员射击。他很久没有如此决然地开枪，一枪，再一枪，枪枪瞄准头部或心脏，直到杀死对方。他只知道，如果不是如此，那人手中的基因测序仪又会开始运作了。

利跑到伊利亚撒身边，见他颈部埋着一根针管，他迅捷地将其拔出，但他们都知道已经晚了。这时，卡洛跑过去，将密钥装置递到伊利亚撒身前。

“解锁。”他说。

利转头看他，卡洛斩钉截铁地说：“别管任务了。我们杀出去，然后救他。”

伊利亚撒以复杂的目光凝视那装置，接着飞快地输入密钥。警报拉响，整座实验室立刻闪起晃眼的红色警报灯。主实验室左侧的一道大门轰隆隆地打开，紧接着一道又一道，紧急通道的气密门从第四层接连向外开启。剩余的实验室研究员都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利扶起伊利亚撒，卡洛开路，朝着紧急出口小跑过去。

基地的每一层都有单独通向室外的紧急通道，但这些通道都不是封死的。因此他们经过第三层的时候，就有两名安保人员从侧边开门冲出来。卡洛干脆利落地朝他们的手臂和腿部开枪，确保其彻底丧失攻击力。从打开的门可以瞥见基地内部一片混乱，只听有人大声喊道：“关上大门！”接着，利在后面大叫他名字。卡洛倏地转身，朝他和伊利亚撒跑过去。伊利亚撒已经没有办法自己走路了，他身体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脸上的表情却痛苦不堪，仿佛正在七层炼狱里承受刑罚。卡洛在另一侧扶住他，和利一起加快脚步朝出口走，一路上又解决掉几个冲上来的基地职员。有的人打开门，看到通道里的景象后又退了回去，还有人直接冲进通道里朝第四层跑去。紧急通道是笔直的，他们不一会儿就到达第一层。

令人惴惴心慌的警报声中间传来粗重的摩擦声，卡洛回头一看，最远处的一道气密门已经关上了，第二道正在关闭。他们拖着伊利亚撒与时间赛跑，离出口也仅有十步之遥。可是突然，伊利亚撒一使劲挣脱了左右的扶助。他的力量已经丧失大半，却仍足以妨碍三人前行。

卡洛瞪着他，只见他的五官已经开始流血。双眼通红，殷红的血从他的耳朵和鼻孔里流出来。

“你们走。”

他的声音嘶哑不堪，一开口血沫就从嘴里飞溅出来。他把车钥匙抛给卡洛。

卡洛觉得自己正处于崩溃边缘。

从刚才开始，伊利亚撒就不断打乱计划，一步步地让他们一败涂地。可就算如此，就算卡洛现在醒悟了他和利从一开始就被利用，从一开始就踏入他布下的圈套、冒生命危险来执行一场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任务，他仍然没有对他恨之入骨，没有想要丢下他，没有想一枪射穿他的心脏。这不是良知在作祟，也不是恻隐之心，他只是想让伊利亚撒活下去。和利相同，他想让他活下去。如果他死在这里，就是出了差错。仿佛一台役役运转的机器发生故障，他要修复它。

伊利亚撒却坚决阻止他这么做。

因此卡洛忍无可忍，伸手去擒他的肩膀。可伊利亚撒正用仅剩的力气站得稳稳当当，一把甩开他的手。

他们身后的闸门已经开始关闭。

“人肉接力，你说的。我是病毒携带者。”伊利亚撒冷静地说。

听到这句话，利忽然抓住卡洛的手臂。

卡洛转头看他。就在那时，他明白过来了。

心中有千万股情绪要奔涌而出，它们统统聚拢在一起推挤他的胸腔，带来一种令他生不如死的壅塞。把伊利亚撒救活，同时销毁那病毒不就好了？除了医疗队，没人知道他究竟患了什么病，而医疗队那边也做好保密措施，只当这类病毒没有存在过，这台基因武器没有被人带离过这座基地。

都到这时候了，他仍以为一切会按设想的进行。都到这关头了，他仍试图计算成功的或然率，在绝境中乞灵于逻辑。

他用力皱拢眉头，闭起眼睛，再睁开。

“走。”

他对利说。

利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跟他走。他站在伊利亚撒面前，把手里的枪交给他。

伊利亚撒愣了愣，然后接过枪，对他一笑。

猎人们转身奔跑，一直跑到最后一道闸门之外，基地侧方空旷的平地上。从外部看，整座基地依旧一片死气沉沉，只有粗野而刺耳的“嘟——嘟——”的警报声，萦绕上空，随着最后一道闸门的关闭那声音越来越闷。卡洛回头看那道渐渐合拢的大门，隔着它与伊利亚撒对视。“龙鹰”的身影缓慢变暗，在两道门间的缝隙刚好能塞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毅然伫立，举起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毁掉这一切。

卡洛看见他说。

他没听到枪响，它和刺耳的警报声混在了一起。

他和利飞快地跑向停车场。斜刺里路过基地正门的时候，有人朝他们开枪，但没有射中，也没有人追出来。

他们一无所获，他们落荒而逃，有什么可追的呢？

“我来开。”

卡洛把钥匙扔给利。引擎启动，奔驰越野疾驰而去。

车子驶上公路的时候，卡洛拨通梅瑞尔的电话。

“‘龙鹰’的目的是复仇。你知道这一点。”电话一接通他就开门见山。利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他与你交换情报，而你答应协助他复仇，‘从麦哲伦教授和他的实验室开始’，这是他的原话。但你不知道的是，他从来就没把这当成公平交易。”

卡洛想忍住一声咆哮大喊，后果是他近乎凄切地叹了一声。

“他从来不想夺取核心系统。他想摧毁关于‘天启’的一切。”

他深呼吸一口。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反应。

“梅瑞尔？”

——我知道了。你还好吗？伊利亚撒怎么样了？

“他死了。”

卡洛看了利一眼。

“基地的人杀了他。我和‘黑蝴蝶’在一起。”

——那核心系统……

“抱歉。”

梅瑞尔有一会儿没说话。

——你们赶快离开——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忙音——我得去趟总部。回来之后再联系。

她的声音僵硬而空洞。即便是卡洛也无法想象她此刻的表情，无法想象她将面临什么。她说完就挂了，连一声道别也没有。

通话结束后，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