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一天（2 / 2）

他们避开周末拥挤不堪的中心市区，在一间开设于居民区的餐厅解决晚餐。往回走的路上，两人挽着手闲聊。你什么时候能再当一回老师？卡洛问。利说，为什么？我喜欢。为什么喜欢？引人无限遐思。我训你的时候？你在课堂上训我，我却在放学后……当然你只能做我一个人的老师。除了我以外没人……

前方不远处一栋别墅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从等在门口的另一个男人手里接过一个包裹，然后又给了那人什么。晚上光线暗看不清，不过送货的人看上去着实不像个快递员——

“你觉得那是场毒品交易吗？”利忽然凑到他耳边说。

卡洛吓了一跳，转头瞪着他，满脸都写着：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利得意地笑了笑，牵着他的手轻轻甩起来。晚间气温降低，今天风还不小，即便是饱腹的两人，走了一会儿也迫不及待地钻进车子里。汽车驶离居民区，沿着海边的一条公路行驶。按理说从城市中间穿过去会近些，但卡洛在上百条湍急河流交汇的入口往里瞥了一眼，最终还是决定折回海岸。绕远路就绕远路吧，总比和别人车头贴车尾好些。尤其圣诞将近，周末出来采购的人们更是三五成群，拉家带口。对，就像他自己一样，出来也是拉家带口的。

他想到这儿就悄悄笑起来，不过利好像没发觉。他正看着窗外。

车辆在沿海公路上疾驰，前灯照亮橙黄色的双线和路边护栏上银色的反光带。车的左边远处是城市的灯火辉煌，对比之下右边就是黑蒙蒙的一片。利倒是始终盯着窗外那一片，卡洛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外面又冷又黑，只能透过路灯和月光隐隐看出他们正驶过一片海滩。

就在这时，利喃喃自语：“那片海一定很吸引人……”

车身轻晃，两分钟以后他们就驶离公路，朝海边开过去了。

只是那一瞬间的感觉，卡洛觉得利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仿佛正听着海浪的瑟瑟低吟。

利倒是转头看着他，像在问他为什么改变行进方向，仿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们在海滩边下了车，一起往夜晚的大海走过去。卡洛把手臂搭在利的肩膀上，利就自然而然地揽住他的腰。如他们在岸上所见，海边黑漆漆的空无一人，只有右边远处一串灯火引着一条木板铺成的栈道孤伶伶伸入大海。不过，眼睛缓慢适应黑暗之后，周围也逐渐亮起来。

在海边城市住这么多年，卡洛倒是第一次大晚上地来看海。不如说，多数人都不会晚上来看海吧。有的地方会拉起警戒线，再说乌漆墨黑地根本什么也看不见。城市那头好歹有船只停泊，星星点点地在水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还有通往海湾另一侧的大桥。可这一头，目力所及都是无止境的海，再没别的了。

海水在黑魆魆的岸边轻轻漫上来又退去。两人借着微弱的光，站在海浪刚刚够不着的地方。周围静悄悄的，远处的夜空中星月交辉，如梦境般浩大深邃。漆黑无垠的天空中央，白洁冰冷的光从那里飞流直下，像往海面上倾泻数不尽的纯净晶莹的碎钻。风速很快，云层时而遮挡住月亮，时而又将其完全显露出来。卡洛被那景色深深震撼了。望着远处浩瀚的天空与海洋，他一不留神就忘了自身的存在。他的视线无尽地被那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吸引。那耀眼的，沉静的光。那庞大的，永恒的光。盯久了，眼睛为那光所刺痛。即便如此，他也不把视线移开。一移开，他就落入黑暗了。

利。他忽然说。眼睛还是盯着远方。

利转过头看他。

利。卡洛又说。

干什么？

叫你的名字。

卡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弯嘴一笑。利为他这一笑愣住了。

卡洛松开他的肩膀，继续将视线投向远方，然后张开双手，放在嘴边，朝向漆黑的大海。

利——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大喊。

利——

那声音清晰而有力，像一支乘风破浪的船锚，飞越广袤的海洋，直到海天尽头。

利在一边看着他，一语不发。海风吹拂他的头发，还吹得他双眼酸涩不堪。

卡洛喘着气，最后再喊了一次。

利。

我的耳朵要聋了。他把手放下来的时候，利转头面朝大海，不再去看他。

卡洛笑了一声，牵住他的手。

能听见我叫你的名字就行。

那可不一定。利说，走吧。然后牵住他的手往回走。空阔的海滩上留下两串脚印，一来一回。远离海边的沙子越来越松软，待会儿上车前得好好清理一番，卡洛想着。

利拉着他的手走在前头，卡洛低头盯着两人的手，忽然说，为什么我们现在才遇到。利头也没回，就说，拜托，如果你已经五十岁了，那么说出这样的话无可厚非。可你才二十岁。二十一岁，卡洛不假思索地反驳，马上二十二了，谢谢。你生日什么时候。利问。你猜吧。卡洛说。利没回他。卡洛能想象这会儿功夫他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朝他翻了个白眼，或在心里骂了他一声。这么想着他就窃笑起来。你不是能查到吗，他又说，先算它二十年吧。那也是二十年。我等了二十年才遇到你。这时他们已经快走出沙滩。利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贫。我可不喜欢话多的人。那可就是你的错了，卡洛还跟他较劲儿，我一直都这么贫……

两人到了家，一进门就卿卿我我。灯都没来得及开，衣服都不脱干净就想先在沙发上干一次。而且这次是利主动的。他的热情像陨石冲入大气层摩擦而生的烈火，卡洛觉得自己哪怕是万年冰川也遭不住这等炽热。直到他掀起上衣的时候忽然停下动作，喘着气说：

“先洗澡吧。我都能闻到自己身上被海风吹得一股盐味。”

利低低地笑起来。

“好。”

说着牵他的手往浴室走。

卡洛却停下，说：“分开洗吧。这样能快一点。”

利回头看他，脸上些许困惑，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卡洛却又说：“然后我有事要与你说一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