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诱因（2 / 2）

——有需要尽管告诉我，好吗？早点睡吧。我们可以改天再打电话。我——

“晚安。”他打断她，生硬地说，“你也早点休息。”

——好。晚——

他挂了电话。房间里一片寂静，眼前的客厅这才引起他的注意，他感到自己像是从梦魇中归来，重新在现实中找到了实体。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仿佛在确认那是他的手。他把手机扔回餐桌上，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背上已经出了一层汗。他扶着椅子蹲下来，接着坐倒在地板上，抱住自己的膝盖。

很长一段时间里，大脑中后部疼痛不已。意识飘出躯壳以外，仿佛不堪忍受这肉体的疼痛。他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去卫生间，那里有药。但是这一次他站不起来，一旦坐下了，就再没力气站起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这才回过神来。

那是阿瑞斯在一遍遍地叫他。无限的毫无感情的重复，就像一只坏掉的布谷鸟钟，“卡洛，卡洛，卡洛……”。可在此时这声音只彷如一只伸入水中的手，把他从水草纠缠的底部拽出水面，让他及时汲取氧气。通常在他太久没有回应的时候阿瑞斯就会这么做。这是触发灭火系统，报警，或是呼叫救护车前的最后一道程序。

卡洛站起来。

“嗨，卡洛，你终于醒了。请看手机，乔治娜.斯图亚特打来七个未接来电，并发来一条信息。”

他用一只手撑着桌子，打开手机。头脑一阵眩晕，他等待了一会儿，等眼前的黑暗消失。第一个未接来电是半个多小时前，在那之前还有好几条信息。而最新一条消息则是两分钟之前。

——我们已经进了小区大门。不用发我们地址了，伊恩知道。记得开门。

卡洛眯起眼睛盯着手机，又用力揉了揉眼睛，接着一下子皱起了眉头。他迅速打开前面的几条信息，发现他全都没有读过——那个时候他和梅瑞尔在一起。

——嗨卡洛，我们生物系的在聚餐，庆祝伊恩出院。你要过来吗？

——不过来也没事。我们刚刚决定晚上去你家开派对。反正明天不上课。

——你在吗？我们十点之后，呃，可能十点半之后过来，可以吗？

——对了，我们有五个人。

还有两条是伊恩发来的。

——卡洛？回乔治娜的信息。

——你在睡觉？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家地址。

卡洛强忍着一句脏话，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抬起眉毛强制放松眉心。他还记得梅瑞尔告诉他眉头皱多了会产生皱纹，在那个他刚认识她，企图通过皱眉头来显现自己深沉、思虑成熟的年纪。他对着屏幕瞪了一会儿，给乔治娜回了一条信息。

——抱歉我刚起床。十分钟，让我洗个澡。

接着他把手机扔回桌子上，走进各个房间把该藏的全藏起来。他奔进卫生间，扫了一眼镜子里满脸倦容的自己，然后飞快地洗了个澡，冲掉一天奔波的风尘。洗澡的时间里他全在思忖着该如何找伊恩算账。除了梅瑞尔以外，他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家住址的人，却如此轻易地就出卖了他。

噢，也不是唯一的。

他刚把头发吹干的时候，阿瑞斯告知他客人已经大驾光临，正试图找到门铃在哪儿。隔着门就能听到外面一片嘈杂，乔治娜清亮的抑扬顿挫的声音，此刻像被蒙上了一层布。即便如此，那声音仍然是最具有穿透力的。卡洛随意扒拉了一下头发，脱下浴巾换上一身舒适的居家服，黑白条纹短袖和白色中裤。这身装扮再加上杂乱的头发，颇像个素颜朝天的囚犯。但反正都是群朋友，卡洛无所谓地就往门廊走。门一开，乔治娜就大叫着他的名字扑上来，手里还拎着两个塑料袋。卡洛满脸惊愕地接住她，一股香水混着酒味扑鼻而来。她显然已经喝了一轮，但还没醉，只是有些兴奋。卡洛从她手里接过袋子，抱住她退到一边，让身后的人走进来。伊恩、黛西、贾斯帕、艾丽莎.帕特洛，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瘦高个，体态颀长，一头深金色的短发，走过他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卡洛差点以为他是哪个好久没见、已经被埋葬在记忆深处的好哥们儿。他们一个个手里拎着零食、香槟和伏特加、几张碟片、扑克牌，以及一只半身高的毛绒泰迪熊——艾丽莎抱进来的。走的时候的会带走的，她看见卡洛警惕的眼神之后说，别担心。所有人在走进客厅、看到室内装修后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惊叹。卡洛打量着这些人，不禁疑惑乔治娜和伊恩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搜寻人物关系链中那缺少的一环。紧接着就意识到他们都学生物，而且他们都认识他。

他将阿瑞斯调成禁言模式，点开一条电音流行的歌单，音量调低，空调温度也调低。正当他要关门的时候，乔治娜从他怀里活过来，并且拦住了他。

她抬头打量他，先来了一句：“你刚起床吗？”

卡洛伸手又去关门。

“别关，还有两个人要来。”

卡洛露出惊愕又懊恼的表情，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你之前说五个人，现在已经有了六个。”

“后来我们又叫了两个，”乔治娜露出调皮又甜美的笑容，仿佛那可以抵消一切罪过。她转头看向门外，盯着电梯上变动的数字，“噢，他们快到了。”

“是谁？我认识吗？”

“我不觉得你认识。”乔治娜转头看了他一眼。

“算了，无所谓。”卡洛没好气地说，然后转身朝客厅里面走，“记得关门。”示意自己撒手不再管。不过听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仍然回头看了一眼——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却在看清来者之后，一下愣在了原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