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前因果,缘得他乡见故人(2 / 2)
孙修远一愣,倏尔意外地抬起了眼,目光已经从白玉堂背后所提的食盒飞快扫过。他未有推辞,也只敛了神色,笑笑道,“是在下礼数不周,未尽地主之谊。”他示意不远处的酒楼,出言相邀,“择日不如撞日,白二公子若得空闲赏脸,今日在下厚颜做东,也算为白二公子接风洗尘了。”
白玉堂眸中微闪,单手一扬,礼数周全:“孙兄请。”
午时的太阳该是炽热的,可到了这西北的寒冬,也省了几分暖意。
客栈中,展昭独自端坐拭剑,见窗外日光高升不见人归,心中渐升疑惑。
展昭原有意与白玉堂一并前往酒楼,酒足饭饱之后再做打算,可这压着愁绪一歇下,连日疲倦袭来,再醒时,隔壁早没了白玉堂踪影。展昭哭笑不得,不知他这白兄今日可否当真有歇了一时片刻。想来二人皆是心神倦怠,倘使睡去如何也要三四个时辰,白玉堂当是小憩片刻就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展昭向来心思细腻,处事妥帖,于自个儿的事儿上糊涂,可谓是游侠惯了的脾气,随遇而安;如今偏多个白玉堂,当真生来七窍玲珑心,却叫他惭愧不如白五爷用心,平白虚长了白五爷两岁。
他温声笑了笑,声音很轻,指尖扶着帕子从剑柄划至剑尖。
再搁下手中帕子时,便听有人叩响了房门,展昭眉梢不动,只和气道:“何人?”
“客官,楼下有人寻。”是客栈的堂倌。
展昭并无意外之色,只扫过窗外,轻轻合上巨阙,“多谢,展某这便来。”
门外堂倌欸了一声,听着屋内温声如玉,犹似清风明月、珠石滚水,也不由放缓了声调,露出几分笑意。又思及楼下所等之人,堂倌眉梢略紧,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客官……寻您之人乃是军中将士,您可识得?”
“识得。”房门开了,展昭单手拎着巨阙,与堂倌微微一笑,一身青衣衬侠气,鸦色大氅随风微动,“劳心了,”他似是听出堂倌话语之间的忧心,温温谨谨道,“只是展某此番有事离去,若与展某同行之人归来,劳烦与他说明一二,当是速去速回,不必忧心。”
堂倌眨眨眼,听这一表人才的英雄侠客如此好声好气,焉有不应之理,连连答了几声,“客官放心,回头定将此话带到。”
“有劳,多谢了。”展昭这才带上门提剑下楼。
楼下客栈厅堂里果真站着两个官兵,身着铠甲,面容肃静、不苟言笑,只是展昭并不如他所言那般认得此二人。既不是叶小差与顾唯,也不是林磐、屠罡二人……展昭心神浮动,从容一笑,“二位官爷寻展某?”
“可是展昭、展大人。”其中一个将士见展昭现身,率先问道,“折将军有请。”
“请带路。”展昭道。
他本就有意今日拜会折家军的折将军,却不想折将军先寻上门了。展昭在屋中之时便有所预料,若是叶小差与顾唯请他府中一叙,便是他自己来不得,也该寻林磐、屠罡这俩展昭熟识之人,而那二人脚步之声,展昭尾随大半个月自能辨出。可来者是身怀武艺的生客,脚步重、习得是外家拳脚,二人脚步齐整,几乎合为一人,步步皆有韵律,是积年累月的习惯,乃是军中之人纪律严明。
只是不知是二位副将秉公上禀,还是这位折将军手下人马自个儿察觉。
午时已过,尚不见白玉堂归来,未来得及……只怕回头又要听几句念叨,他这白兄向来是口舌不饶人。
展昭随两个官兵出了客栈,微微摇头。
他却不知,白玉堂这一时半会儿、无论如何是赶不回来了。
府州城的酒楼营生是极好的,其次便是客栈。
这城隍庙不远的酒楼之中,正是一日里最热闹的时候。从边关出入的商客多是在酒楼用饭,要么是刚从外头归来,吃了不知多少月的沙土,见到这寻常的热菜热饭都要泪脸满面、大快朵颐;要么是准备出境,这过了府州往西,便是草原部族、沙漠荒地,像模像样的城池便越发少,若是往西夏去还好说,若是横跨沙漠直奔西域,那可就一路得与干粮作伴,因而无论如何也该府州城停留一夜,稍作规整、吃两口热饭再往西行。
靠窗一侧的寂静处,坐着二人,正是白玉堂与孙修远。
满桌酒菜,孙修远见白玉堂只提着酒杯若有所思、无意下筷,便搁下筷子,举杯直言道:“白二公子若有话要问,但说无妨。”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省事。
白玉堂手指一转,将酒杯翻了过来,“孙兄美意,白某不甚感激。如今白某确有不解之处须得请教,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孙兄海涵。”他抬起眉眼,客套言辞之余,桃花眸中尽显锋利,“叶副将去岁九月领兵回府州,孙兄到此可有一年半载?”
“不错,确有近一年。”孙修远亦是坦然作答。
“好极,”白玉堂将酒杯掐在桌面,抬手倒酒,先敬了孙书生一杯,“白某且问,孙兄可知今日折家军在城中所为何事?”
孙修远对此问毫不意外,可到嘴边的却先是一声短叹,手指沾了酒水在桌上写下二字。
赋税。
字迹渐干,孙修远苦笑一问:“白二公子可知其意?”
白玉堂不答,可眸中已然明悟,他略一颔首,未有追问,只接着道:“如今折将军如何?”
“边关无战事。”孙修远答。
白玉堂饮酒不语,微微颔首。
“白二公子……与展大人同来?”孙修远小酌一杯,犹豫道。
白玉堂抬眼,神色不见变化,可他如此神思敏捷之人,哪能猜不到孙修远已经察觉,只半晌道:“白某闻说府州有鬼城之说。”
孙修远面色微变,差点打翻了手中酒杯,但很快他缓下心神,“是,”他答道,目光落在窗外的街巷,那里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可见繁华,“人心生鬼。”孙修远轻声感慨,“凡异象不可知处,便生惧怕,因而有怪力乱神之说。白二公子,”他指着街巷再过去一点的地方,是那座城隍庙,凡有城池处、便有城隍庙,道家称之剪除凶恶、保国护邦,因而在这戍边之地,即便是大中午,也有百姓入庙,无他,但求无战无忧、国泰民安,“人心所向罢了。”
“这城内有城隍庙、武圣关帝庙、娘娘庙、玄天上帝庙……”孙修远说,“出城远些还有佛家山寺与千佛洞。白二公子可知在下之意?”
“人心生鬼神。”白玉堂说。
“百姓只知,多拜两个神佛,许是总会有一个慈悲睁眼、怜悯苦命人的;一心供奉其一,许是总会有一日得偿所愿的。”孙修远说。他们脚下这块土地曾有战乱滔天、亦有盛世开泰,千载来朝代更迭,到了凡夫俗子无能为力之时,唯有求神拜佛。
“西域奇毒。”白玉堂道。
“此言出自我口,可说来惭愧,”孙修远许是不胜酒力,方才半杯便渐渐红了面色,“在下并不知什么西域奇毒,更不知尸首为何能化作一抔黑沙。白二公子行走江湖、见多识广,想必比在下这闭门造车、孤陋寡闻之辈更清楚。古籍之中断然没有鬼城仙民之说,唯有城中商客来来去去之时口口相传一个大漠鬼城。”他提壶倒酒,望向白玉堂,眼睛微红,“……此事……白二公子还记得婺州桃山。”
他明明一无所知,却与顾、叶二人撒谎,称那是西域奇毒,断定是有人做鬼,无它,只因一个婺州桃木教。
婺州……
那三日简直是一场浩劫,无人愿有第二回。
孙修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虽是时隔一年半载,如今再想,白二公子,许是今日再说已经迟了,太迟了……”许是酒劲上头,许是心绪摇摆,他的眼尾渐红,目光里尽是苦意,“婺州百姓如何想法,在下不能左右,只是在下守城得胜起便记挂已久,到如今依旧不能释怀、良心难安。白二公子。”
酒楼喧嚣遮低语,风穿瓦舍响檐铃。
白玉堂诧异地扬起眉眼。
“我等婺州百姓,无论当日是否助纣为虐,始终欠你白府、欠你一句。”
“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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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先生。孙书生。
时隔一卷多,还有人,记得他嘛。
嘻嘻嘻嘻。
我又来了。
但是你们却没来,哎。
第二更还差一点儿,迟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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