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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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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殿下临行曾叮嘱过,万一有变故,头一桩要紧的,是顾念小侯爷安危。那信中语焉不详,偏送去了侯府,我只怕彻查之下,牵扯到小侯爷身上,若朝中内应密报于周都,又令熠王生疑,小侯爷要腹背受敌。

润玉仰头,望向先祖灵牌,轻叹道,琴呈上去,便是我一人之过,与小侯爷绝无牵连。

九歌不语,俯身又是一礼。

风渐息。润玉护得一点一点烛火渐长,稳了,才回过身,缓缓行至殿门,静立着。

他自己下的命令,怎么想,九歌都只得如此,只是这法子左右逢源,太过机巧,不像一个寻常侍婢所为。

他想,九歌既坦然相告,倒不妨直言相问。

话未出口,又漾起一阵咳嗽。

他问,熠王府,可是真的有信送来?

九歌点头,说有。

润玉心中一动,忽然有几分明白。

九歌垂眸道,咱们小侯爷,也不知想起什么了,送来的信,写得不清不楚的,教御史台好一番猜度,怕是,只有殿下才知道的话。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纸信笺,捧至长皇子膝前,不敢抬头。

长皇子迟迟未有回应,九歌的双手轻抖。

御史台参不出个所以然,遂交予中宫定夺,信是她暗换出来的,下了决心呈于长皇子,她的身份也就不言自明了。

润玉俯身挽起九歌,接过信笺,斟酌片刻,只说了一句,自己小心。这一主一仆,许多年的心照不宣,这么一破,就没话了。

信笺未开,在案头搁了一夜,润玉倚在窗畔,听了一夜的雨,咳了一夜。

他已明白。是什么话,让他的小侯爷不惜破了规矩也要写在纸上,觅得最险,也是最万无一失的法子也要送回来。

他只是,不能揭开那明白。他想,话说得不是时候,不是地方,他的小侯爷十八岁写来的信,却招来了一出构陷,他的小侯爷,人生中第一次,郑重其事地问他,能否,愿否,他却不能回答。

他曾那么盼着小侯爷的消息,知他有信,心中的喜悦,毕竟是骗不过的。可是念及自身境地实在不堪,朝中宫中,进一步是错,退一步是错,认下了错还是错,又有旧疾日夜相催,命不久矣,万千围困之下,小侯爷的信,实在太过贵重了。

他想这短短的,进退不能的一生,如何能回他,如何能回得起他。若回不起,又如何对得住他。

天白时雨止,润玉向案旁坐下,心绪已平。

他想十八岁,是个亭亭的君子了,他的信也好,心意也好,定要以君子之礼相待才是。

纸笺是一页经文,没头没尾,像是,从一整卷金刚经里随手拾出来的。

可是,润玉一眼就认出了,藏在行间那一句“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笔笔匀亭,横而不流,摹的是他的字,只是,起笔落墨之间,隐约见得出万般小心的模样。

润玉还记得,那年初冬,明月楼上,他拥他在怀里,一笔一画教他写“则见如来”的光景,他知道,小侯爷后来又悄悄摹着写过几回,都不像,分别一年有余,这笔法倒让他习得了。

又细看一回,端的是以假乱真,若非混在那率性未掩的少年字迹之中,他真要当做自己亲手所书了。

润玉不禁莞尔一笑,仿若那人就在近前。

一笑之间,已是潸然泪落。

灵殿前古柏森森,昼间也只是过午那么一霎时,有一抹日色照入窗里。

润玉就持信笺,擎向那日色中,日色苍茫,一纸之上,两人的字,永远地写在了一句禅偈里。

他记起儿时,师父云游回来,都要记着几支歌谣,闲来念给他听,他听着,好像一下跌入了人间巷陌,跌在了井水的凉、炊烟的暖中。

后来他在山上看云,云淡一点,就看见山下,那依稀的小小人家,像歌谣里的模样。

那几日病得正沉,咯血不止,热症不退,身上一时如冰,一时如焚,他已是难当,可就在这样的苦厄之中,他忽然又找回了儿时看云一般,那说不出等待着什么的心境。

他想此生,还是对不住傅红雪的。

都不曾问过他,能否,愿否,就把他写在了自己的故事里,也不曾问过,那故事他是喜欢,是不喜欢。说一句挂念,比传一道消息还要晦涩,还要难,他想他大抵是不喜欢的。

生平头一回,他有了几许奢望。他想或许有一天,他能像师父为他记着歌谣一样,为傅红雪讲一个,只为他而写的故事。

没有边城,没有重明宫,只有井水,只有炊烟的,两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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