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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光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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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琳达迎着她写满恐惧的眼,慢慢说:“我一直在想,因为是理事长,所以就可以逃开法律的审判吗?因为有权有势,就算我有证据向警察说姐姐最后出没的地方,他们也依旧可以用你还小的理由来搪塞你吗?作为受着学生尊敬和信赖的理事长,当姐姐向他倾诉受到了校园暴力的时候,也可以漠然地无视并且以学生的绝望为乐吗?就算是这样,也可以用资源强迫别人进行交易吗?因为被人欺负,所以就算死去也轻如尘埃。那么一路高升成议员的理事长,受着越来越多人爱戴的政府官员,被称为‘大韩民国的良心’的人民之友,又是怎么样可笑的骗子呢?”

姜素熙的手抖起来,她一把把琳达抱进了怀里,听到琳达在她耳边问:“我该怎么办呢?一边是杀死了我唯一亲人的凶手,一边是打算与我共度一生的人,我该怎么办呢?”

姜素熙伸手抱紧了她,眼里噙着泪水。她终于明白琳达为什么有的时候显得那么激进和冰冷,当初琳达很生气被素熙救了的女生背叛了她,一直耿耿于怀想要去找她算账,被姜素熙好说歹说地劝住了。这么多年来,素熙对琳达性格里的阴暗面心知肚明,但她一直试图用温暖软化她,而琳达也改变了很多。

但是啊,姜素熙的眼泪流下来,原来我们的琳达这么多年以来背负着这么多的仇恨,她该有多辛苦,该有多愤怒。

可是,就算是这样,她的朋友也应该享受阳光下的温暖,这么好的好姑娘,她不应该为自己的一生上这个枷锁。

“琳达,你听我说。”素熙扶着具琳达的胳膊,看着她:“我们琳达受苦了,这么多年以来都是。姜正浩议员是一个人渣,但是不代表学长也是,这么多年来,他对你这么好,我很多次都在想,只有把我们琳达托付给他,我才可以放心。”

具琳达垂眼看着她,眼眸闪烁着泪光。

“可是素熙,我一定要让议员受到惩罚,我不可能不伤害俞敏的感情,我没有办法。”

“你听我说,”姜素熙说:“你不要报警,让我来替你查。我在电视台工作,本来就能了解很多相关的资料。你把你手里的证据给我,我来匿名报警,我是记者,做这个事是应该的。然后我再慢慢查当年的事。权势可以控制法律,但它控制不了舆论。我会在议员遮盖真相之前把证据交给电视台,到时候舆论会向警察局和法院施压。学长未必会知道这是你做的,到时候就算他明白了真相,他也不会怪你。”

具琳达摇头,但是姜素熙迫切地看着她:“相信我,这个世界终归是正义的,我们可以做到的。”

最后琳达终于点头了,她说:“我相信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啊,素熙。”

她从来都不相信什么狗屁政府,狗屁法律,但是在孤注一掷之前,她被姜素熙拉住了,素熙是她的缰绳,是她彻底沦落到仇恨之前的最后的束缚。

-

这束缚没了。

姜素熙死了。

姜素熙记者死于车祸。记得电话里是这么通知她的。

都是屁话。她调查的行为被人察觉了,从琳达那里拿了证据以后,她又找到琳达不知道的,关于姜正浩议员如何爬上议员位置的资料,然后被迫车祸去世。

具琳达在接到她死亡通知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到了。

她去找了姜俞敏,而他仿佛早已经预料到了,很快说了好。

具琳达扑上去,抓住他衬衫的衣领,手在抖,她瞪着他,说话气息都不稳:“是你杀了她,我知道,是你杀了她!”

姜俞敏静静地看着她,握住她的手,眼神有些难过:“琳达,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他温柔地问。

具琳达整个人都在崩溃得发抖,姜素熙死了,她仅剩的良知和温暖死了。

她忽然平静下来,看着眼前的人,说:

“你从来就不无辜,姜俞敏。”

她明白父辈的罪不应归咎到子女的身上,八年前怀着挣扎转学到江南高中,姜素熙把她性格中的恶慢慢感化,她本来是要远离他的,她的仇人之子,十八年前话筒里保姆喊的“少爷”。

当人被恶意控制,对善的感知也会渐渐麻木。高二的具琳达把自己的恶藏了起来,留给姜素熙的是善良。当年她本来是要以同样的手段让那些执行校园暴力的恶魔自尝苦果的。当年被送进监狱的那些人,虽然没有杀害她的姐姐,可同样在姐姐的人生里绘上可怖的色彩。这些人根本就不应该被原谅,她决定还施彼身。

是姜俞敏发现了她,他破坏了她的计划,当着她的面说了一通当时震撼了她的心的鸡汤。

具琳达差点就信了,她甚至感觉到对他的恐惧,这些恐惧源于对这些善良之人心里怀着的渴望。

但是后来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跟他交往以后,很多事情他懒于掩饰,也渐渐放松了警惕。高二结束的那天,她在校园的角落找到他,轻手轻脚凑上去准备吓吓他,却听到他在讲电话,和那个早就被开除的霸凌头目。

“所以我已经保下你了,你之前做的那些蠢事,如果让校方知道了就不止是开除了明白吗?吸大/麻、强/奸同学,按道理你早该进牢房里呆着了。如果不是首尔警视厅的厅长和我关系不错,像你这样的人渣,早就该被人千刀万剐了。”

素日里优雅的声音缓缓道来,具琳达站在他身后,把身体藏在角落里,听着这个素日道貌岸然的人说着让她身体渐渐发冷的话。

姜俞敏根本就不是她想的善人,作为学生会长的他,本来就是校园霸凌最直接的幕后策划者和纵容者,甚至是包庇者。

不愧是优秀的大韩民国议员的儿子,冷漠的精英利己主义已经深入到了骨子里。十几年前父亲利用权势一手遮天,肆意地犯罪;十年以后他的儿子利用权势包庇恶人,豢养恶犬为他做一些肮脏的事情。像姜素熙这样的普通的学生,根本就不是他放在眼里的猎物,只不过是手下的人狐假虎威满足心里的变态。而他做的事情,性质更加恶劣。而且年纪轻轻,就已经把借刀杀人学得这么好了。

她痛恨他这样的伪君子,也恨他父亲,但为了收集证据,一直和他在一起。

现在看来,姜俞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察觉到了,大概她收集证据过于心急,最终露出马脚。但他心机多深啊,假装不知道,瞒了她这么久,笑着杀了她最爱的朋友。

姜俞敏微笑着抚摸她的脸:“琳达啊,你明明知道我杀了素熙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承认呢?承认我的爱,也承认你自己的爱。”

他从大衣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笑着交给她,是所有的罪证,牛皮纸表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具琳达伸手接过,外面警车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竟然自己报了警。

“你是一个疯子。”具琳达瞪着他。

“啊,我是一个疯子。”他坦然笑着承认了,金丝眼镜那么适合他,优雅又危险。

被拷上手铐带走之前,他扭头看了她一眼,说:“小猫,再见。”

就好像光阴倒转,八年前他踏上放学后的天台,把在布置现场的她抓了个正着,然后笑着问:“小猫,你在做什么?”

他坐上警车,透过车窗看外面,她站在警察身边,要被带去警局做笔录,就算是这样,那双猫一样的瞳仁也依旧穿过玻璃,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伸手摘下眼镜,深深地望了一眼她。

当豺狼俯视猫咪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当十七岁的姜俞敏看到莫名怀着阴郁的具琳达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看到了新玩具。政治家的嘴,是骗人的鬼。出身于政客家族的姜俞敏,本质上就已经被烙上了罪恶的印子。

他是恶的泥潭里生长出来的檀香树,本身就是罪人的儿子,善恶、是非,从来都不存在在他从小接受的教育里。

所以为什么今天把自己最脆弱的脖子暴露在张牙舞爪的猫咪眼前呢?

这个问题真的想不透,就像那天决定带她去见父亲,也是下意识里心做出的选择。忐忑、不安、紧张、温柔,好像拥有她之后,他才真正有了那些感情。

十八年前话筒里那个怯怯的声音,像是弱猫在虚弱地叫唤,他忍不住就想逗逗她,直到楼梯上下来一队穿着黑西装的人,冲出门外,然后发出此起彼伏的“死了”的平淡声音,保姆冷淡又严肃地把他逼回了房间。

这个春天,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国的事。

最有希望竞选总统的议员姜正浩及其独子被人以谋杀罪、强/奸罪、包庇罪犯罪告上法庭。

所有证据都详细,姜素熙曾经任职的电视台第一个披露了这件案件。

姜正浩为了权势所涉的人命不止一条,此外还包括了行贿罪、贩/毒罪。

大众在震惊的同时,也对披露这件事件的证人感到敬佩。在韩国,能以一己之力集全证据扳倒权阀的人,实在是太过伟大。

姜正浩恶贯满盈,韩国没有死刑,因此他被判予无期徒刑。他的独子姜俞敏,被判了二十一年。

这对父子被押送往监狱的路上,姜正浩扭头看他:“从你把她带回来的那天起,我就告诉了你她的身份。可你亲手收集了你父亲的犯罪证据,把你自己也送进了监狱。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姜俞敏笑得很有风度,就算穿着囚服,他也是最高贵又英俊的囚犯:“当年妈妈躺在冰冷的雨里的时候,我从窗户上看她,看着她的面目被泡开,就像琳达姐姐死的时候一样。中学的时候我也见过很多人死去的样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死亡是一件很恶心的事,让人厌倦。我和爸爸你不一样,你是这样恶心的变态,但我还是一个比较有良心的变态。”

更何况,有的时候在想,以同样死法死去的妈妈和她的姐姐,如果报了她姐姐的仇,那么妈妈是不是也同样得到了安慰。

啊,最后她的眼神他永远也忘不了。她和他不一样,他是恶根里长出来的恶草,她是本该成长在阳光下的小猫。素熙的确挽留住了她的善良。那么琳达啊,完成了这一切的你,被动容了的你,失去最后的寄托的你,想必也更加厌弃这个冷冰冰的人间地狱吧。

那么我在未来等你,下一次话筒声里传来你的声音,我会亲自告诉你我的名字。

姜俞敏笑起来。一个月以后他自杀在牢里,经检查没有任何疑点,确定为自杀。

在一个很美的秋天,英雄证人具琳达、十八年前案件的家属在沉冤昭雪后留下遗书自杀了,遗书上面放着一枚戒指,是姜俞敏给她的资料袋里唯一的无关之物。

所有罪恶最终得到惩治,然而罪恶留下的伤害是永生永世的,有时它比罪恶还要来得让人绝望。法律可以惩治凶手,然而弥补不了伤害,带不回爱。

——愿我们保持警惕,心怀善念。愿我们的家人、爱人不受伤害,行走在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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