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旧（七）（2 / 2）

玄奘道：“我去洞外。”她有些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去洞外？洞外很冷也许还有妖怪。”</p>

玄奘双手合十：“我是僧人，你是姑娘啊。”</p>

她那时候不懂他话的寒意，以为这便是大唐的风俗习惯，夜里在洞外休息说不动能餐风饮露的。只觉得大唐的人和他们西梁太不一样了。</p>

自驿站到长安，玄奘从小熟悉路况，最近的路程就是取道楚山。楚山位于长安西南方。一路的深秋艳艳，路边的野草上铺了些霜，小道上落了一路的梧桐花。</p>

山路崎岖，深谷寂静，不说话便有些寂寥。</p>

两人有时候偶尔讲些话来。比如路过溪边，子洛想着要抓一条鱼来吃。但是玄奘摇了摇头，“出家人是不能杀生吃肉的。”</p>

她有些好奇：“为什么不能吃肉。出家人又是什么？</p>

水中清澈，倒映出两人的倒影来，玄奘说：“就是不能吃肉，不能喝酒，不能动贪念，不能……嗯，比如现在，我就不能吃鱼。”</p>

“啊？”</p>

“师父说万物有灵，众生平等。”</p>

她虽然没有明白很多意思，但是还是将手里的鱼放回水中，认真道：“那我也不吃了，以后都不吃。”</p>

两人这样讲话，忽然听得前面隐隐约约有哭声。子洛抬起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玄奘没有讲话。</p>

忽然身后传来有些着急的声音： “此水饮不得。”</p>

二人回头，旁边一个背着背篓的老者过来，他以为玄奘和子洛是要饮水。担心道：“这水乃有毒，喝了这水是要感染瘟疫的。二位若是口渴，前面有一个药棚，我正在那里熬药，倒是有些凉茶。”</p>

玄奘看着清澈的溪水，“有毒？”</p>

那人点了点头：“我们楚山的乡民们都是喝了这水才得了瘟疫的。”</p>

跟着老人前去，绕过一个弯道，前方的不远处果真有一个简陋的药棚子，道路两旁躺着许多衣衫褴褛的人。一个个哀声不断，面容惨白憔悴，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在溃烂，看上去有些吓人。还有许多幼童。</p>

玄奘缓缓走过，抬手低眉：“阿弥陀佛。此处怎么有如此多的灾民？”</p>

老者皱了皱眉，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道：“楚山深处，有一颗据说上了千年的古树，但是因为多年前山下村民围猎，放火烧山，山中树木枯萎了一大半，那颗古树好似也枯死了。此后山中常年瘴气不断，溪水至山间流下来，贯穿了整个村落，若是喝了溪水，便会感染瘟疫。整个村子的人几乎都得了瘟疫。”说到这里，老者压低了声音： “据说是山出的那颗树木成了精，在此作乱呢。”</p>

子洛讶道：“那为什么不上报官府呢？”</p>

老者摇了摇头，“官府的人不过都觉得我们是在信口雌黄，前两年倒是派了一队人去了，但是没有一人归还。所以就再也没有人敢去了。”他的目光看向旁边的村民，叹了口气，“官方所做的，只有定期在这里给些药才罢了。”</p>

看着眼前的大片村民。玄奘将所有的干粮给子洛：“对不起，我不能带你去长安找你的家人了，我要留在这里帮忙。”</p>

子洛见着他要离开，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着急，我和你一同留下来。</p>

她见着玄奘皱了皱眉，长安话讲的都麻利了很多：“我能做很多，我可以熬药，我可以陪他们讲话。我还可以，我不会添麻烦的。”</p>

她说的时候，玄奘摸了摸自己的头，有些担忧：“那要是你沾染了瘟疫怎么办，你的家人还在长安等你呢。”</p>

子洛摇摇头：“我不怕。”</p>

她从前是高高在上一直被人呵护在手心的陛下。她从来没有去服侍过一个人，因为在西梁，所有人都只服侍她一个。</p>

很多事情大多不需要她去亲力亲为，但是在此番瘟疫中，她没有一点架子。她跟着大夫去山上采草药，玄奘一边理药材，她拿着一把小扇子就坐在一旁熬药。</p>

几天下来，她已经能认识好多种药材。一个君王做到如此地步，其实已经特别实在淳朴了些。</p>

月上柳梢头，村民们大多已经睡去。</p>

子洛从药棚里出来，伸手活动活动筋骨，却见着远处的人正坐在那里，身前有一堆篝火。</p>

无边夜色，微微的火光里，那人坐在那里一边将手里的一块酥饼正分给一个小娃娃。脸上带着好看的笑容。</p>

子洛走过去，她说：“你在干什么？”</p>

玄奘回头见着是她，将手里还剩下的一块糕点分给她：“子洛小施主，你怎么还不睡？”</p>

她在他身边坐下来，拿着一根木枝在手里把玩，火里面烧的噼里啪啦，她看着远处夜色里面绵延青山，开口：“从前，我以为只有我们那里才会有着这样那样的灾难，我以为大唐长安是不一样的。”</p>

玄奘沉重地点了点头，“有繁华的长安，也有真实的长安，天下每一座城都有两个样子。”</p>

旁边的石子堆里传来蟋蟀的声音，她将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看着他，忽然开口：“你真好。”</p>

“啊？”玄奘像是听到什么开玩笑的事情，白皙的脸上忽然有些羞涩：“……我什么都不能做啊。”</p>

子洛摇了摇头，认真道：“我见过很多人，他们有的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每日假装在干事情，可是真正干事的人却很少。你和他们不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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