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旧（十五）（2 / 2）

她终究不顾天下人耻笑，令国师将私自藏了的文牒交还与他。他目光沉重，忽然开口，声音极轻，轻的是一场幻觉：“今生是我亏欠于你，若有来世……”</p>

若有来世……</p>

他在最后的时候，也许觉得念着几分旧人的愧疚，见着她可怜，说出那样虚妄的话来。可是此生都不能实现的诺言，来世又怎能实现。</p>

她从来不是一个真的是非不明的人。最起码的常理她是知道的。</p>

她看着远处飘飘渺渺的柳树成烟，静静道：</p>

“玄奘，你不要讲亏欠我，亏欠这个词太承重了，从来只是我一厢情愿作茧自缚，你骗了我一次，我也骗了你一次，此后，我们两不相欠吧。”</p>

她拂袖转身，一切好似都已经释然：“圣僧，我就到此为止了，此后山高路远，再不相逢。”</p>

她是真的不想再和他纠缠了！</p>

十里亭的柳色深深，蒙上一层雾气。</p>

良久，只听得身后白马一声长啸，白衣之人手中鞭落，马蹄腾空，绝尘而去。</p>

身边春风阵阵，风声烈烈，子洛拢了拢衣袖继续往前走。这样很好，没有什么牵挂的了。</p>

士之耽兮，尤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p>

她和玄奘本来就是不会交错的人，在某一瞬间相遇，然后又各自错开。后来，她说，她们再也不相逢，的确再也没有相逢之日了。</p>

岁月轮回，人间换去多少春秋，数载如纸上翻页。</p>

西凉十七年，二月。年轻的女帝夜里常常惊醒，没有好眠，宣了太医确是换季的风寒，</p>

她病了，病了好久，宫中的太医一波接着一波。她自小平安健康长大，可是近两年来，日夜操劳，染疾病。太医小心翼翼，说“油尽灯枯，大限将至。”</p>

国师骗着她说“只是春寒。陛下还有长长久久的时间。”</p>

可是她知道，她已经好不起来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英才，十全九美。这两年，她已经将她这一生借来的时光都已经用完了。</p>

她这几年来一直苦心经营的西凉很好。她没有什么可遗憾的，至少她留下了一个完整的西凉，和平的西凉。</p>

传说中的大限将至那一日终于来了。</p>

院外守夜的宫人正蹲着梨树下打瞌睡。整个皇宫在这个夜晚静的出奇。</p>

门外枝丫响动，她艰难真开眼，风拂过珠帘，她看到他一身白色袈裟踏着月色而来，站在珠帘外换着她的名字“陛下，陛下，子洛。”</p>

风吹得珠帘呼呼作响，她静静看着半开着的窗户一角，露出来的几跟打了洁白花苞枝丫，她听到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子洛，梨花再也不会开了。</p>

其实死亡到来的时候，比想象中要好一点。她修长手指紧紧拽住那那副丹青拢至心口，费力却又安然。</p>

她缓缓闭上眼睛，终于，梨花不会再开了。</p>

长安故梦</p>

阳光伴随着轻轻钟声一丝丝柔和从枝丫间悠悠洒进来，长安城一向香火最盛的古寺中在清晨难得的安静。</p>

寺门口有一株梨树，新来的两个弟子一边嘟壤，一夜风来梨花成雪，扫帚都扫不干净。</p>

那时候佛堂里双手合十的人恍若做了一个梦，梦里不是什么取了经书普渡众生。也不是一路西行的光怪陆离。</p>

是在长安的街头，有一个穿着湖蓝色衣裳的女孩和他并肩走着，那时候阳光从竹帘后细细碎碎投射过来，空气里有旁边胡麻饼烤焦的芝麻味儿，旁街道两边的树叶随着秋风拂过他的肩头，那个姑娘站在街头，朝着他软软一笑，……那是他此生最温柔最不可轻易触碰的时光。</p>

新来的弟子放了扫帚，捧了一手的梨花进来。</p>

他们德高望重的大师双手合十，半晌，说了一句“好看。”</p>

身旁有人低声询问：大师圆寂了么？</p>

佛堂中众人，轻诵佛音……</p>

层层云朵背后，若有若无响起一阵佛音：“花开本无岸，魂落忘川犹在川……”</p>

那个姑娘拉着他跑过一条巷子，路过之后掀起的一阵花瓣若是细雪。</p>

她回头问他：“你一路而来，肯定已经见过很多好看的人，而且我听说书的先生说，妖都是美艳异常，我没有见过女妖，那些女妖女仙是不是很好看，都比我好看，玄奘，你说我好看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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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街头，和他并肩走过的那个姑娘，终于成为了过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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