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雷电(2 / 2)
季垚呵出的气散成白雾,他仔细想了想:“怎么又是十年前,那年发生的事太多了,我到现在也没理清头绪。”
十年是季垚的心病,剪不断理还乱的愁情。他说起这两个字就饱含了悲伤,也许被寒风吹淡了,但符衷依旧能深切地感受到那点朱砂一般微妙的惆怅。
隔了一阵沉默,两人从深裂的峡谷上方走过,下面滔滔的河流此时已封冻,覆盖在冰层上的是斑驳的霜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为什么我总感觉,”符衷挨近季垚,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耳边,悄声耳语,“上校先生像是故意对我说这些话的?”
季垚被温热的呼吸燎到了心尖,他摸摸发烫的耳根,抬手推住符衷的肩膀,别过脸去忍耐异样的情感:“不如等我们考完试,坐下来慢慢说?”
符衷看着他的侧脸嗳然答应,季垚听他拉长的尾音,辗转缠绵要把他的心都挖了去。忙拉紧领子缩缩下巴,但眼尾莫名的绯红出卖了他。
“首长,第一航区我用时33分钟,在至今所有考试记录中排在第二名。”符衷听着风声对季垚说。
“嗯?”季垚拉紧衣领,眼梢飘过去看符衷,“竟然还有人压在你上头?”
他们走得进,符衷挨着他肩膀,手背时不时碰在一起,符衷忽然觉得手套碍事,矮着眉尾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上校没说。首长,您听到这个消息,居然不是先表扬我,而是问我压在上面的人是谁,首长,您可不懂得育人之道。”
育人之道?恐怕金三角种鸦片的农民都比他更懂得育人之道。
季垚挑着眼尾瞧他,绯绯的红色飞到鬓边去,唇线妖精似的勾着符衷心里那根弦:“你想让我怎么夸你?举个例子?”
符衷撩着微微蜷曲的头发,露出他的额头,季垚看到他起落分明的五官,悄悄与窗外的山水做比,鼻梁是负雪的高山,眉眼就是冰下潺潺的流水。
偷眼看前面中尉的背影,隔了不长不短一段距离,符衷忽地侧身凑到季垚耳边,抬手挡住嘴,轻声说:“这话留到以后说。”
季垚奇怪,看他:“什么话还不能现在说?”
符衷笑,贴着他的耳廓吹气:“让您夸我很棒棒,我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到时候您自然就晓得了。”
吹得耳廓痒痒的,这地方最敏感,季垚抬手推开他的鼻尖,说:“那你可真是很棒棒哦。”
话音刚落,天空就传来一声霹雳,一道刺目的白光在山谷中炸开,反射的雪光迫使季垚抬起衣袖遮目。几秒钟后,平地一声惊雷,长廊颤抖一下,抖落了不少冰凌,山上松动的石块咕噜噜往下滚动,暴风更加猛烈地撞击山头。
符衷看到山背后乌云翻涌,密集的闪电游走如虬龙。
“第二航区开启了,继续考试,下一站的驻站监考官是魏山华。”季垚站在飞机下对符衷说,“祝你好运。”
他跳上飞机,符衷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在地面上与中尉交流。他打着手势,神色平静,语气和缓,中尉凝神细听,偶尔抿唇思索。
“你在下面跟他说什么?”季垚问。
符衷绑好安全带,朝下方地面人员做手势:“我问他32分钟的那个人是谁,他说是十年前的一位考生,中国人。那一年来了二十位中国人,最后只有七位通过了考试,32分钟的就是其中一位。”
季垚点点头,飞机已缓缓滑出仓库,驶上清理干净的跑道,雪很快蒙住了视线。季垚戴上头盔和对讲机,淡声道:“回去再说。”
符衷拉上操作杆,踏下油门,飞机抬起,越过山峰之后调转机头,驶入第二航区,而后航区开口关闭,克拉斯诺尔斯克地面中转站再次陷入狂怒的风暴中。中尉目送飞机离去,远方又陆续出现几个灰色的小点,从低矮的山峦上擦过,往中转站飞来了。
轮到他换班了,有人接替他接机,中尉小跑着进入木屋,外面太冷了。木屋敦厚结实,木桩钎入地下坚硬的冻土层,顶上的干茅草死死压住热气,炉上的酒咕噜噜冒泡。
“我输了,这壶酒给你。”中尉对一个下士说,把烫热的酒取出来擦干净,丢到下士的大衣里。
赫尼科夫上校站在盖满积雪的落地窗前看飞机消失在视野中,他听着雷声渐渐消弭,低头沉思,见过几十年风雨铁血的坚毅表情中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迷惑。
符衷经过第二航区,被球形闪电击中了侧翼,魏山华换了新西伯利亚中转站的驻站监考官。拿到通行证容易,但等待飞机修复需要一段时间,符衷看看钟,只剩下不到两小时了。
穿越第三航区,飞机差点在叶尼塞河的河谷平原坠毁,所幸找到了风眼,才顺着风势飞到了库尔干中转站,此时油量已耗光。驻站监考官是科琴诺娃教授,站中一台大钟,显示时间还剩一小时15分钟。
穿越第四航区,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霾,黑暗中翻滚着云气,这个航区布满了各种航线,符衷必须要精确地避开这些飞机。
他已经疲惫不堪了,导航仪上显示,距离喀山中转站还有三百四十公里,越靠近中转站,障碍愈加密集。符衷紧紧盯着风窗和扫描仪,小心翼翼地调整飞行角度和速度,而这也势必造成油量耗损过大,四个副油箱已经抛掉了两个。
“各位考生注意,考号20010205487已坠毁,淘汰出局。考号20010205490自愿放弃考试,淘汰出局。考号......”
“监考官。”符衷轻声说,他的眼睛疼得几乎掉下眼泪。
季垚听见符衷的声音,很淡很淡地答应了一声,周围的浓霾像一片死寂之地,扫描仪上密密麻麻遍布着红点。符衷猛地侧过机身,旁边一架客机呼啸着擦过。
“监考官。”符衷一边计算角度,一边喊季垚,大团的阴霾从风窗上涌过。
“我在。”季垚轻声回答,伸手过去按在符衷的手上,他不能多说话,这是考试规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着他的手,告诉符衷他在旁边。
“监考官,我在保护你。”符衷说,“我不会坠毁,也不会放弃考试,我要把您安全送达莫斯科。”
“嗯,我知道,”季垚轻轻地拍符衷的手背,“你很好。”
到达喀山中转站,雪被静静地该盖着荒原,符衷从监考官那里拿到通行证,坐在长椅上休息。季垚把身上的风衣脱下来给他披上,关上窗,窗外白雪茫茫,远山成了黑色的墨线。
符衷摘掉对讲机,捂着酸痛不已的眼睛,左边大脑突突地跳,一阵一阵疼。季垚给他揉太阳穴,符衷问他还剩多少时间。
季垚转头看伫立在雪地里的钟,告诉他:“还剩40分钟。”
“各位考生注意,考试时间还剩40分钟,请各位考生抓紧时间。现已有九名考生淘汰出局,六名坠毁,三名弃权,剩下的考生们,祝你们好运。”
符衷撑着鼻梁听完莫洛斯的播报,抬头看到季垚垂手站在他面前,说:“首长,我可以抱抱您吗?”
他的语气中充塞的疲惫,高强度高难度飞行已经让他的神经处于绷断的边缘。季垚看到他眼角有因为过度疲劳而溢出的泪水。
但是,不管他心里有多想,他此时此刻是断然不能答应符衷的,因为所有的人都盯着监控看,他们两个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
“现在不行,”季垚的声音第一次这么没底气,像叹息,“现在不行,对不起......我们等考试结束......”
“考试结束了就可以抱您了吗?”符衷忽然有了神采。
季垚被他眼里灼灼的渴望刺痛了心头,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大兴安岭时养的猎狗,见到他来时那种渴望被拥抱的欢喜。
他慌忙别开眼睛,说:“随你。”
符衷闻言笑得招展,立马站起身,把风衣套在季垚身上,别好金属领扣,拉着他的手臂往外面皑皑的白雪走去:“那我们快点结束考试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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