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姨娘殁（2 / 2）

之前沉璧郡主还在世时，弥生跟在娘亲身边倒见过魏夫人几次。后来因使计将翠姨娘送上弥剑秋的床榻，惹得弥生娘亲郁郁寡欢，连带着弥剑秋终日也看魏夫人很是不顺眼。赔过两三次罪，送了些贵重物什来就从未踏足药谷山庄。

弥生下意识地从内心里与她疏离，表面功夫都懒得去周全。冷着脸福了福身道：“魏夫人好。”她寻思为着过去那段恩怨，魏皖汀不会与自己多加攀话。

不曾想刚欲离去，那魏夫人便轻声细语地唤住她，拉住她的手一脸慈爱道：“弥大小姐眨眼间就成了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想必郡主她在九泉之下也安心了。”说着摘下腰间的丝帕抹了抹眼角。

弥生听得好笑，娘亲这一去十数载，也不见她来上柱香问个好。这会子拉着她念什么旧，叙哪门子情？

于是面上无甚表情，轻轻抽出自己被魏皖汀握得生疼的手，淡淡说了一句多谢夫人记挂。眼角余光却瞥见自家弟弟朝这边赶过来，早没了婴儿肥的清瘦脸庞上写满了急切。

弥澈远远望见长姐和魏夫人在一处说着话，犹豫半晌还是决定上前打扰。他虽不喜打听那些陈年往事，但翠姨娘如何进的弥家，为何被幽禁在春熙苑多年，他还是知道个一星半点。

随着弥生的面容愈加清晰，他慢下了脚步，看着长姐便好似看到了当年的沉璧郡主，那般风华绝代的人儿，总是站在玉兰树下温柔地笑。待他虽无法视如己出，可衣食住行从未短过他的。甚至待他开蒙后，准他可以跟弥生同席而学。

光是这些，就胜过燕都中大多数嫡母好几倍。他晃了晃神，心里怕极了长姐瞧见那巧舌如簧出了名的魏夫人又添伤心。

“澈儿近来可好？”魏皖汀见了弥澈欢喜得很，不再理会弥生，拉着弥澈看上看下，生怕弥家饿着了他似的。

“回夫人，弥澈很好。”弥澈小心地看了看长姐的脸色，挑了个最稳妥的回答。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只是可怜你娘，还未享过一日清福便走了，只是翠珠她身子骨一向强健，不过一场风寒，怎会让她受损？澈儿，魏姨实在是不放心，你来侯府中住上几日可好，你慧思妹妹也是想你得紧。”魏皖汀说得情深意切，差点没把心肺掏出来给弥澈看。

弥澈抿了抿唇，看出弥生不打算插话的意思，也觉着自己不再是需要长姐处处维护的孩童，弯腰拱手道：“夫人好意，弥澈心领了。只是姨娘刚去，弥澈作为府中唯一的男丁，实在无法抽身离开。”

“你那父亲，可没把你看作唯一的男丁，更没把你看成继承人。翠珠这桩事我瞧着也是蹊跷得很，你留在这若遭了人暗算可怎么是好？”话里话外尽是关心，最后半句出口时还有意往弥生这边瞟了瞟。

月茶正要开口，弥生一个眼神制止了她。面上笑得落落大方：“魏夫人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小澈是我弥生唯一的亲弟弟，更是我弥家唯一的香火，有谁能害他？何人敢害他？父亲心里也是极看重他的，何况我这个做长姐的三日后便要出嫁，这偌大个药谷山庄怕是得靠小澈了。”

“弥小姐若真把澈儿放在心上，怎会不体念澈儿丧母之痛，还风风光光嫁入摄政王府？”魏皖汀掩唇而笑，与方才泫极欲泣的模样恍若两人。

“父亲之命，皇帝下旨。魏夫人有何见解，不妨直说？”弥生眉眼冷凝，她早知这常年与药谷山庄无甚往来的魏皖汀另有目的，可惜她不是京圈中脸皮子薄的柔弱小姐，她若今日没回来不知晓此事便罢，可她知晓了就断断不会放任外人让外人进献谗言让小澈与弥家离了心。

“魏夫人若是来祭拜翠姨娘的，便早些去吧。我寻思着父亲并未给您下过帖子，若让我爹晓得了......多留无益。”弥生淡淡地道，语气里听不出恭敬，也听不出不敬。

魏氏碰了个软钉子，张了张口还未出声，就见面前的少女侧首吩咐道：“通知管家，将门房那一窝给我悉数发卖了。不懂规矩的下人，留着也是祸害。”

少女神态姿容皆是少有的高贵，无意发散出的优雅仿佛在宣示主权。魏皖汀无意间小退了半步，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后又感到一丝不悦，她也是世家大族的嫡亲一脉，虽不及大燕贵族强盛，但在东祁也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不错，她并非定国公家的远房侄女。她原名姬柔痍，乃东祁丞相的嫡长女。新皇即位前，朝局分为储君和群王党两派，她与群亲王自小便定下婚约，原本计划着待群亲王登上大位后便举国大婚。

后来群亲王元稷泽于皇位角逐这一战中失势，连带着她姬氏一族也远放乡野，三代之内取消为官资格。她不甘心，终有一日她会凤冠霞帔加身，站在那个她爱慕多年的男人身旁，携手看江山如画，万千繁华。

于是三年前她应了元稷泽，孤身赶赴大燕，本想让弥剑秋断了背后对元九霄的支持，毕竟药谷山庄的灵药有肉白骨起死人之称，若真要打起来，必将是元九霄整体军队的一大倚仗。

不曾想到，弥剑秋竟对那已逝多年的沉璧郡主情深如斯，她费尽心思安插进的翠姨娘几乎没起到半点效用。既然这颗棋子已废，永远只有死人才守得住秘密。

好在，那死去的翠姨娘虽是贱命一条，这药王山庄唯一的独苗苗可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她相信，以自己的铁血手腕，光靠弥澈这一个棋子也能将这药王山庄搅得鸡飞狗跳。

若能将弥家这股势力争取过来便罢，若不成，必得处之而后快。魏皖汀临走之前，元稷泽郑重其事地对她说出这句话。

只这一句话，她便记了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