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林（2 / 2）

涂鹿顿了下，点头默许了。

宋清树愈发开心，兴高采烈地边搀扶起倒地的宋清树，边不住念道：“谢谢您啊！谢谢您啊！谢谢您啊！”

谢谢您啊......

涂鹿背过身玩弄自己指甲，实是宋清树笑得过于刺眼，刺得他难以忍受，浑身鸡皮起了又起。不忍直视，那便干脆不视吧。

未及，背后希索一阵，宋清树的说话声跟着响起，却轻如蚊呐，低沉缓缓，涂鹿不想去听，却也模模糊糊听来个大概。

怕是在说个故事。这故事，过于冗长乏味，宋清树却讲得极慢，娓娓道来，似是舍不得一口气讲到结尾。

忽然风起，一院毒林前所未有地剧烈战栗，枝叶婆娑间落下漫天缤纷。涂鹿摊开掌，一片绿叶荡着稳稳落在他掌心，他吹口气，便又飞了，最后掉在地上，埋进了土里。

那毒林呼啸又起，失了控地尖锐长啸，四面八方的树里窜起道道黑烟，拔地而起，直冲天际。

嘈杂。聒噪。

大地失色，涂鹿捂上耳朵，可宋清树不疾不徐的声音却清晰无比地传进他耳里。

“对不住啊，害了你了......要不，还是放手吧？放过我，也放过你......对不住啊......”

涂鹿心头猛地一跳，有所感应地回头，却只来得及瞧见宋清树笑着把脸贴在一棵树干上，一滴眼泪从眼角渗出。滴落在树上的刹那，百树痛苦齐鸣，发出类似兽类死前哀嚎。黑气腾腾的阴气须臾逐渐消散。

宋清树就在涂鹿眼前化成了虚无。他逝去之前，曾把目光投在涂鹿身上，十分寡淡疏远，却言辞炙热。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唇角上扬，两个梨涡乍现。

涂鹿瞪大眼看他唇型。他说，我走了——

我走了，当真走了。

宋家里囚着我最后一丝魂魄，如今这线残魂也留不住了，当真要下地府了。真可惜，还是没见我的百灵儿一面，可惜啊......

数个宋清树人形在一瞬间合为一体，虚虚放光，陡然化成齑粉。

天地静默了片刻，突爆发出撼天动地的尖叫怒吼，万马齐喑般，声浪滚滚而来。涂鹿矗在原地，那声浪迎面直吹得他眼中干涩，墨发飞舞高扬。

毒林颤抖，震怒，绝望，大地哆嗦着蔓延着裂痕，棵棵大树扭曲诡异着身姿，活了似的张牙舞爪拼命往高空生长，不遗余力地发泄。

涂鹿立在黑云里，似狂流中一叶扁舟，忽然轻轻叹口气，“他是如何说的？还不放手吗？”

奇怪，极小的话语声，夹在混沌咆哮中，本是弱不可闻的，毒林却听见了，听得过于清晰明了。

它又颤抖了。颤抖完蓦得萎靡，方才还耀武扬威的枝桠，丧失所有活力地颓丕下来。生长得多迅猛，败落得便有多疾速。

涂鹿迎风走来，毒林觉出异样，逐渐生出惊恐，他步步逼近，在狂风怒号中如履平地。在毒林的殊死尖叫中半跪在地，伸出一只手掌，慢慢覆上土地。

土地中黑气疯溢，无头苍蝇般飞奔逃窜。

涂鹿淡色瞳孔收缩，眼底腾得燃起一把熊熊大火，与此同时，纷扬半空的长发骤变，由直变曲，自乌转红。他忽低喝一声：“破！”

随其令下，四下藏匿的黑气如有实体，一个不落地炸裂，稀碎，怪叫一声消散在空中。

此番场景直持续半炷香光景，涂鹿方缓缓合上眼，站起了身，而身后长发亦在瞬间转为常样。

他拍了拍身侧树干，正色道：“替你解了毒了，又能活了。”

说完，背过身足尖轻点地面，往廊下飞去。

飞至半途，忽觉不对劲，身后生机竟在瞬间被抽离。

涂鹿猛地回头，静默难言。

那毒林，竟抛却生气，一息间，春木成灰，活林尽毁。那毒林，真真正正成了片死林。

自绝生机。

树倒根断之际，只来得及听闻百道苍老叹息涌来，百川归海，汹涌着簇成同一句话。

他们哀悼。

“小——树——啊......”

当叹息彻底消失殆尽在风中时，这片院里，曾属于宋清树的落寞，也烟消云散。

涂鹿矗立良久，回过神时，飞身而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