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从之,(四)(2 / 2)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沈青苹说的。
“减个屁。”沈青苹一撩他的长发,口里却没个遮拦,只把沈时明听得额角发紧几乎要一拳揍上去,“给你家卖命?怎么不让你父亲提头来见我?”
林中鹿见状赶紧拉了他一把,生怕这烂人再说出什么糟糕话来惹怒了沈时明,到时候两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沈青苹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没继续说了。跟着沈时明的队伍上车的时候他叹了口气,对林中鹿轻声说道:“好歹我也是牢底坐穿的命,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的路还长着,你不用担心我。”
“你早就知道我会回郊狼了。”林中鹿说,“那么我们逃跑这些天,到底是为的什么?”他是当真很不明白了,沈青苹这样七拐八绕的思路和行事作风,和他初见面时的状似亲昵与现在他自己想要与他亲近沈青苹却若即若离的生疏态度,他是真的不懂这个人。
沈青苹定定看着他,然后又看窗外掠过的行道树,又望着车:“你就当我想和你独处吧。”
“所以你这个人真的是很麻烦”林中鹿无端恼恨起这烂人来,把他带出来尝了些少年人从没见过的辛酸苦辣,又把他塞回那个状似美好实则腐朽透顶的失乐园,到底是想让他前程一片光明坦途,还是从此抱着冷眼旁观的心理对待自己的生活和同辈?
一出荒诞无言的悲喜剧罢了。
“算了。”林中鹿最后放弃思考遥远又无边际的前程,他放在膝头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最后覆到沈青苹的手背上。那人的手背还是冰冷的,林中鹿就拿起他的手握在手心,然后惊奇地发现他的手比自己的还要小一圈,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常年戴着手套,白皙的要命。
于是他用自己的手包裹住这人的那只手,捧在手心里一点点温暖这人的掌心到指尖,心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如果你进去了,我会记得有空来看你的。”
“看我做什么?”沈青苹任由他握着手,笑道“没事儿找罪受?”
“没就看看你。”林中鹿说。他木讷的很,总也说不过口齿伶俐的沈青苹,最后也养得越发沉默,越发不待见人了。只那一个看似能在沉默中爆发的眼神波涛汹涌,像是暗藏激流的平静潭水。
有人突兀地咳了一声。两人才如梦初醒似的分开手来,林中鹿一抬头,发现是脸色活像生吃了一根苦瓜的嵇基。
嵇基显然是刚进来,看到这两人挨在一块儿说些小声小意的话,一时紧张地咳了一声,殊不知自己那圆溜溜的光头在林中鹿眼里已经变成了个欲除之而后快的八百瓦大灯泡。
嵇基见两人再没有什么大动作了,只好招呼林中鹿出来讲两句话。此时装甲车已经就地休整,嵇基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来,自己一根,然后递给林中鹿。
这回林中鹿接了,用手挡着风点燃,抽了一口。做完任务后抽根烟也不知道是猴年马月哪路大神定下的规矩,他们这些新兵蛋子出任务不成,抽烟喝酒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你在担心白狼?”嵇基说,“任绥远不行了,之后就是沈副官的主导地位了,他还要靠自己的哥哥巩固他在家族里的地位,不会对他怎么样的。就算他在牢里蹲着,组织要他的时候还得把他捞出来推上战场。”
“怎么退役军人义务劳动不给发工资啊?”林中鹿白眼一翻,“我看我以后希望渺茫,组织里说不准要怎么打压我这个没身
份没地位的新兵蛋子。”
“怎么白狼一不在场你就口齿伶俐得令人发指呢?”嵇基两根手指背朝他一竖,“怎么着,一颗心都在人身上了不是?孔老夫子说恋爱会使人变成笨蛋,古人诚不欺我。”
“孔老夫子说打扰人谈情说爱的都找不到对象。”林中鹿也朝他一比两根手指。
嵇基哈哈笑了两声,把烟头一掐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一拳头就朝林中鹿揍了过来。林中鹿也笑,脚下毫不留情地一扫,一拳上去,攻得却是下三路。嵇基怪叫一声:“你好狠的心!”手下脚上却也不安分地闹腾起来。
两个小伙子就在大路旁边打成一团,末了双双靠在车上继续抽烟,嘴里磕牙打屁天南地北地聊着,从军营里某个劲爆的姑娘聊到宇宙尽头。
沈青苹坐在车里静静地听着,眼里是少年多日不曾见过的开怀笑容,在晨日的阳光下灿烂明媚,带着鲜衣怒马的少年气息。少年眉骨鼻梁高挺,未曾被岁月打磨平滑的深邃面容刀刻一般,此刻迎着阳光在眼睫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衬得人五官端正分明,俊气得很。
他听着那些没营养的臭小鬼对话,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会心的微笑。这样的结果,或许对林中鹿来说才是最好的。
人总是和植物一样向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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