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潇潇,鸡鸣胶胶(2 / 2)
林中鹿看出发的时间差不多了,就吹响了集合哨,招呼他们整队出发。沈青苹也不靠在一边乘凉了,走了过来,站到队伍的前方。
三架直升机腾空而起,叶片划破虚空发出尖利的爆响,向着不远处的第六区直冲而去。
第六区的边缘硝烟弥漫,看来是新发生过一场恶战。部队分成三股,分别由嵇基,林中鹿,沈青苹带队,从第六区的三个出入口进入城内。第六区人口不多,经济发展状况也很不乐观,因为内部的许多军用设施,甚至一度被称为“军队的后花园”。林中鹿带队走进去时,两边的钢铁铸成的哨塔上还有些士兵把守,见到他时忙不迭地行礼。但部队的主力并没有驻扎在此,想想也知道是阻击“猎人”去了。
据说“猎人”已经包围住了这座空城,就如同山林里策马将猎物团团包围的猎人一样。而此刻各大哨塔和出入口附近明显有交战过的痕迹,墙面被弥漫的硝烟熏黑,巷子里散落着些弹壳,头盔,刀具甚至断肢。有鲜血溅到墙上,与黑灰的尘土混合在一起,把城市里的泥砖墙与钢筋浇筑的水泥墙熏得更为可怖,地狱一般让人挪不开眼。
林中鹿这一队人数不过百,但都是跟着他混过好一阵子的,连最年轻的几个也和他出过三四次任务。他们进入城区后又分三小股,两队沿着墙根散开,贴着墙向两端行进,一队最精锐的小队跟着林中鹿,直直插入城中心。在内城中心他们将和负责掌管第六区的军官接头,保护好第六区重要军用设施的同时也会帮助巩固城区内的防御。
第六区城市面积不大,约莫第四区的四分之一,里面人口和设施本就不多,经历了一番巷战和战斗机轰炸过后,更是显得可怜至极,荒芜而没有人烟,颓败垮塌的街边有的时候会有几个行人瑟缩地走过,一见到有整装的部队就赶忙寻找掩体藏身,警惕地打量着他们的制服和军徽,确认是政府军后才如释重负般地继续前行,但到底是没敢与所有手中有武器的人贴得太近,做贼似的溜走。
林中鹿一边行进,一边安抚着路边惊慌失措的普通民众,心里面唉声叹气,想这个动荡的时代,真正苦的人还是那些无辜的平民。
而“猎人”要这破败荒凉没有油水的第六区有什么用呢?他想。无非就是无聊的挑衅,就像不知道哪里来的流浪汉,浑身脏污脾气又不好,一言不合便占领了你家的后花园,天天糟蹋你辛苦种植的花草,并发出恼人的声响惹怒这里的主人。
于是他将手里的一杆步枪上了保险栓,听着机括摩擦的响声,手指触到的枪身冰凉,握地久了就有些微微的发热,像是他胸腔里一颗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的躁动不安的心。每次出任务,他期待的不仅是那些战功,那些勋章,那些胜利时的欢喜和部下仰慕崇敬的眼神,还有更加私人,更加隐秘,不好放于人前去说的目标,例如完成任务,就能回去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能再去和沈青苹待在一块儿,听他讲那些有趣或是无聊的破事,然后努力地发表一些看上去很没有用处的意见,让沈青苹直笑他笨;如果完成任务,是不是就能再离他近一点儿?等他也有一天坐上了长官的位置,是不是就能真正像个强者一样和他在世界顶端谈笑风生?
沈青苹永远是他遥不可及的目标,是一颗在天际划过刺痛他被十几年平庸人生蒙蔽的双眼的流星,是他迫不及待想要抓在手里的珍宝。那个没良心的家伙只是在他的生命里做了个若即若离的过客,就能让他奋不顾身地过上刀口舔血的生活,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满心里想着的只是如何变得更加优秀,超越他,或是站在他身边,而不是这样仰望他的背影。
然而动荡的时刻,挺身在第一
线的军人,是最不合适谈那些风花雪月的。活下去尚且成为奢望,每天的训练又能让人晚上头一挨上枕头立刻昏死过去,谁有心思想那些儿女私情呢?
于是林中鹿抛下他脑子里的那些胡思乱想,他努力地数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听行军时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就像在听助人心静的白噪音,再也不做他想了。
他转过了一个弯道,迎面是一堵矮墙,他没在意,带着一群已经有些气喘吁吁的军士们就绕过去了。绕过墙跑了两步,突然半侧着头,用余光去瞄那矮墙,心里突然一动。漆黑无月的夜晚,沈青苹就踩着他那双能当最锋利的刀使的黑色高跟皮靴,站在一堵矮墙上,救了他的命。沈青苹低下头看他时眼神专注,夜风吹起他散乱的长发——说不定是那时候就真正对他心动的。
沈青苹绝对是个极有魅力的人,那双眼睛黑漆漆深不见底,专注凝望着你的时候仿佛让人有一种被吸进去的错觉。但当他的眼里露出你的倒影的时候,黑沉沉的眸子里就好像你就是他此生唯一的光亮一样。林中鹿眼望进他的瞳孔,只觉得自己不算太健硕的身形在他眼里仿佛被镀了层光一样,仰视他的那双眼睛突然变得亮晶晶的,于是他的心脏就突然像坐了高速过山车,简直要跳出喉咙口了。
沈青苹现在怎么样了?他晃晃脑袋,感觉自己的脑子一定是进水了,就算进的不是水,那也一定是沈青苹。他思虑好久,心说林中鹿你这样不行,在漫长的行军路上怎么能不考虑之后的作战方案,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心上人,这怎么可以,你还能不能好了?不准再想他了,快振作起来!
于是直到他们顺利地进了城中心,和守城的军官会合,坐到了会议桌前的时候,他还是没能摒弃他脑子里那个瘦削又充满力量的白色身影。林中鹿于是和自己的脑袋投降了。想他就想他吧,林中鹿心道,老子喜欢他,我就想想他,难道世界就会毁灭不成?
门一开,里面正争论的激烈的各位军官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没了声音。林中鹿甫一抬头,就看到他刚才还在自我妥协的幻想对象走了进来,步子还是一样不急不徐,背脊挺得笔直,雪白军服一尘不染,从从容容地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于是林中鹿也像被掐住了脖子,连带一颗在胸腔里毫不安分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一起没了声息。
“我的队伍在东南城区碰到了刚刚交战过的‘猎人’队伍。”沈青苹一坐下,就淡淡说道。所有军官都收敛了声息,表情严肃起来,开始观望桌面上铺开的一张东三区放大版地图。东三区特指该国东部沿海的三个区,第四区,第五区和第六区。三区成一个三角状分布,其中最大的是第四区,其次是第五区,最小的是第六区。第五区在四六两区北部较中央的地方,从地图上看像是垒在大圆球状的第四区和小正方形状的第六区上的一块大三角形,三区四周都被许多卫星城环绕着,是该国的政治与战略要地。第五区是政府,最高法院与议会所在地,三者分布在三角形城区的中央,同样呈三角分布。四周延伸开许多道路,路旁全是高级官员的府邸与曲径通幽的花园雕塑,一看就是个上流社会享乐的地方。道路的尽头连接着许多军事要塞,南北走向的道路甚至直接与四六两区联通,在三个图形的中部空隙形成一个交通枢纽,关卡安检之严令人咋舌。第六区虽小,但从南部边境攻破却极容易,若被占领,甚至有可能威胁到这个国家的军队与政府。就如同缺了一角的三角形,是怎么也维持不了平衡,总要轰然垮塌的。“猎人”特地挑选这个防守不利的弱点进攻,其意味十分明显,除了挑衅,大有反政府之势。
林中鹿凑近了看那张被画了密密麻麻记号的地图,沈青苹的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正点在东南角的那一处做了记号的
地图纸上,指甲剪的圆润透着淡淡的粉色,沈青苹用手指指点点,其他军官都俯去研究地图思考作战方案,只有林中鹿俯去研究沈青苹的手,思考的是这人手怎么这么好看说话声音也好听。
——完了,这可怎么办?他突然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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