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2 / 2）

第五日上，婉儿才渐渐有了好转的迹象，体温逐渐稳定下来，沁芳阁上下都松了一口气。婉儿靠着迎枕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阿武看她醒了，急忙教人端来一碗清粥。

才不过五日的功夫，人就瘦了一大圈。阿武看着着实不忍，心如火炙，却又无计可施。

难不成，教我看着她就此殒命不成？

“阿曌？”

“阿曌？”

阿武回过神来，听见婉儿在轻声唤她。连翘服侍她用完清粥，已经领着宫人们退到门外，阿武起身坐到婉儿身边。

“你觉得如何？可好了些？”

婉儿缓缓道，“阿曌不必为我劳神。”

阿武斟酌着，轻声道，“是因为你与这身子。。。。”

婉儿闻言点点头，“这身子终究不是我的，如今恐怕也要被我拖累了。”

“不会的，你只是受了风寒，太医改了药方，应当会有起色的。”

婉儿轻轻握住阿武的手，淡淡一笑，“我与阿曌初见时，荷花开得正好，如今却已落了初雪，再差一点，就是四季了。足够了。”

阿武心中钝痛，“怎么够？才入冬而已，还会有第二场雪第三场雪，迎春花还没开，我还要带你去江南。。。”

话未说完，眼底已泛起一层湿意。阿武反握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镇定下来。

“不过是风寒而已，会好的。”

婉儿闻言笑了笑，没有答言。

不多时，金锁捧着药碗进来，阿武端过碗，吹了吹热气，亲自喂她喝药。

“苦吗？”说罢不待她回答，又吩咐金锁道，“去取些蜜饯来。”

金锁忙不迭取来一个什锦盒子，装满了酸金桔、酿青梅、蜜果等四五种蜜饯。

喝完药，阿武将盒子递过去，“冲冲药味吧。”

婉儿随手拈了一颗青梅放进嘴里，阿武问她，“酸吗？”

婉儿愣了愣，摇头道，“不酸。”

“我也尝尝。”阿武说着也吃了一颗青梅。渐渐地，却变了神色。

婉儿看着她的神情，紧张起来，“不好吃吗？”

阿武微微一笑将青梅咽下去，“还好。”说罢又拿起一颗酸金桔递到她嘴边，“尝尝这个吧。”

婉儿咬了一口，就听她说道，“这个比青梅酸多了。”婉儿闻言含糊地点点头，“是啊，这个金桔更酸些。”

阿武将她手里半颗金桔拿过来放进嘴里，缓缓嚼着，半晌没有说话。

婉儿见状，扯了扯阿武的衣袖，改口道，“瞧我都烧糊涂了，明明是青梅更酸些。”

阿武看她一眼，没有答言。

婉儿见状缓缓倚在高枕上，半晌才道，“阿曌，我没事的。”

没事没事，什么叫做没事？！阿武紧紧握着拳头，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谁能料到，才不过五日而已。

“阿曌那时候，也是十分辛苦吧。”

良久忽而听到这句话，阿武转头看向她。是了，那时候她也曾失了味觉，连鹿肉的尝不出好坏，每日吃着珍馐美馔，如同嚼蜡。

她知道生命一步一步流逝的感觉，舌头先死，然后心死，然后人死。

——

“圣上，您尝尝，这是新酿的青梅，酸酸甜甜的，可好吃呢。”

神皇近前侍婢团儿捧着一碟青梅在跟神皇邀功请赏。

神皇拈了一颗含在口中，表情木然。

“圣上，好吃吗？”团儿凑在神皇跟前叽叽喳喳。十四岁的少女，雀儿一般吵闹，王公公在旁蹙了蹙眉，这女孩儿嗓子尖，说起话来又娇又媚，不知上官才人怎么想的，竟然选了她近前服侍。

正想着，却见上官才人捧着一张诏书走了进来。

“圣上，诏书已经拟好了。”

神皇闻言仍垂着眸，“念。”

团儿见状也不再胡闹，退到侧旁规规矩矩站好。

婉儿展开诏书，朗声念道，“王者统驭万宇，缉熙庶政，必有文武全器，柱石之臣，出壮藩岳，入和台鼎，使其效彰中外，声播华夷，所居而人心自宁。。。。。”

正念着，忽听神皇出声道，“好了，拿去用印吧。”

“是。”

婉儿闻言将诏书交给一旁的宫人送去尚书省。

“这是新酿的梅子，你也尝尝吧。”神皇对婉儿说道。

婉儿走到近前，尝了一颗。只听神皇问道，“酸吗？”

“酸。”婉儿点点头。

神皇又道，“怎么会是酸的呢，这青梅用蜂蜜酿了很久，应该是甜的。”

婉儿见状，答道。“回禀圣上，这青梅有酸味，也有甜味。”

“我忘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青梅了。”神皇长叹一声。

婉儿闻言抬眼看了王公公一眼，王公公会意，带着侍人退到了殿外。

“圣上，青梅怎么了吗？”

“不是青梅怎么了，是我的舌头。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婉儿闻言心中一沉，不知该如何劝慰。

“我的舌头它死了，我已经没有任何味觉了。”神皇失落道。“再美味的东西我也尝不出来了。就像人老了，穿再华丽的绸缎，也没有你们年轻人好看了，全凭脚下的地位撑着。”

“所有美好的一切，在衰老面前都是虚设，没有了享受它的心情。”

“年轻的时候，见到没吃过的美味，就流口水，总想要吃一口。欲望这个东西啊，胃口很大，满足了一个，就有更大的一个在等着你。”

“可到头来又怎么样呢？还不是要面对垂垂老矣的劫数吗？舌头先死，然后心死，然后人死。。。”

“圣上，您。。。。”

“我老了，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婉儿闻言心中感伤，近日神皇身体大不如前，再坚强的意志也无法抵挡衰老对肉体的摧残。

“圣上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奉献给了大周百姓，换来了大周的勃勃生机，您的丰功伟绩会永远记在大周的每一寸疆土上。”

神皇闻言也只是一声长叹，“你现在是不会懂这种感觉的。”

“行啦，咱还有没批完的奏本吗？”

“还剩一些。”

“我有些累了，你先帮我看看吧。”

“是，圣上。”

神皇说罢，侧躺在榻上小憩，婉儿为她盖上薄毯，方要退出，却听神皇说道，“就在这弄吧，陪陪我。”

“是。”

婉儿使人将矮几搬过来，紧挨着榻边，继续处理没批完的奏本。

偌大的宫殿里，回响着神皇轻微的鼾声，和笔落在绢帛上的沙沙声。空旷而孤独。正如这宫里每个人的宿命。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