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2 / 2）

怒火直冲我的头顶，实在忍无可忍就扬起手中的书拍到他的头上。

“咳！怎么打人？！”书店后门那里突然传来一声质问。

钟清扬急急地低语一句“别回头”，然后一边高声问着“妈，你怎么来了？”一边小跑着迎过去。

我一听是姐姐未来的婆婆，别说是回头了，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她过来盘问我。

“刚才碰见你张叔，说你在这里……这姑娘是谁啊？她为啥打你？！”

“我同学，我俩闹着玩儿。”

“闹着玩儿，怎么下手还这么重！她叫什么名字？”

“甭管了，你找我有事？”

“淑静和燕飞刚才去家里找你问作业，等会儿你去淑静家找她们。”

“哦，等张叔回来我就去。”

听到钟清扬往回走了，我的心才从嗓子眼放下来。

担心钟清扬的妈妈杀个回马枪，我想赶紧逃离，忙掏钱买书。

“我只负责看店不管收钱，等张叔回来再说。——不用这么害怕，我妈不会回来了。”

“谁害怕了？！”

“那刚才怎么不敢回头？！”

“是你不让我回头的！”

“你不是一直跟我唱反调吗？这回怎么了？！”

“我是为我姐姐着想！——以后别再招惹我，不然……”

“不然怎样？”

“我就谁的面子也不顾！”

“风清扬的传人正愁找不着对手呢！——嘿！哈！嘿！哈！”

“就这花拳绣腿假把式，连只鸡都打不过！”我忍不住嘲讽。

“那你来几招真的，我开开眼！”

“行，把头伸过来。”

“我这可是智慧的头颅！”钟清扬且说且向后趔趄身子，“你那笨脑瓜子倒是很需要敲打敲打！”

“谁笨啊！这次考试，我一下子就进步了四十四名！”

钟清扬说了声“知道”，旋即连珠炮般将我的各科成绩、总成绩、班级排名、级部排名一一报出。

老实说，我都不记得我的各科成绩具体是多少分了。这家伙的记性实在是太好了，让我不由不佩服。

“如果真是实打实地进步了这么多——”

“你啥意思！怀疑我作弊？！”

“我怀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不过是荷塘里失火——藕燃（偶然），不要飘飘然。”

“你才瞎猫碰上死耗子！我之所以落后是因为初中没打好基础，要是跟你似的一直那么用功，现在会比你强的多！”

“嗯，我信，光是吹牛一项，你就比我强多了！”

我以嫌憎的白眼作了回应。

“这样吧，只要高考前进入班上前十，就算你不是吹牛。”

我暗骂一声“狗眼看人低！”

“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样子，看低你了？”

“没有！你太高看我了！”

“那就不要辜负我对你的高看！”

“你是谁啊你是？！”

“你的学习榜样啊我是！”

我回他一个充满不屑、鄙视和嘲讽的白眼。

“你的学习榜样赠你几句金玉良言：地基没打好甭想盖高楼，就算侥幸盖起来了也不牢固。知道初中没打好基础就赶紧花力气补上，以后不可能总这么幸运——”

“闭上你的乌鸦嘴！”

“不信就等着瞧呗！”

我不再理他，打开手上的《郭风作品选》。

钟清扬有些不甘，又聒噪道：“我就等着看你是不是吹牛！”

我仍旧不作理睬，小心翼翼地翻起书页。翻到一页彩色插图，不由停下来。这幅彩色插图占了一整页，上面画着两位少男少女在篱笆旁站着，他们面前有一丛白色的蒲公英和一丛蓝色的野菊；少男眉目俊朗、穿着白衬衣，少女长发及腰、穿着蓝白相间的蓬松长裙。

“看得哪一页？”

我没吭声。钟清扬伸过头来看了看，跟着打开他手中那本。

找到这幅插图，钟清扬也静静地看起来。

“清扬，你妈找你了！”这时，那位售货员叔叔回来了。

“嗯，她来过了。——叔叔，我买这本书。”

“哦，上这边来付钱。”

我跟过去。

见我和钟清扬选了相同的书，售货员叔叔说道：“都买这个，我看看是什么好书。”翻开看了看，又说道，“一共进了两本，早知道你们这些学生喜欢就多进几本了。我看看定价……哦，一块零五分。”

钟清扬抢在我前头递上一元一角，并说道：“那五分就当是替她支了。”

“你俩认识啊？”

“嗯，同班同学！”

“既然是同班同学，那就替她都支上算了！”

“我没带这么多钱。”

“又不远，回家拿！”

钟清扬抿嘴直笑，售货员叔叔继续逗他：

“去啊，快回家拿去！这么好的表现机会，可不能错过！”

钟清扬微微红了脸，好像害羞了，说了句“我、我和她的交情就值五分钱！”朝后门跑去。

“臭小子！”售货员叔叔笑着朝他的背影骂了一声，转回头来问我，“你家也在这镇上住？”

我点点头。

“哪个单位？”

“邮电局。”

“哦？你姓啥？！”

“裴。”

“邮电局老裴是你什么人？”

“我爸爸。”

“原来老裴还有一个女儿！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垂下眼睛回答：“我一直待在老家……”

“哦，我说呢！你姐姐和你弟弟我都认识，你姐姐叫清莹，你弟弟叫清晏……”

我不想再被他盘问，赶忙递上一元两角钱。

售货员叔叔将面额两角的钞票退给我，并逗趣道：“清扬那小子不是把大头给你支上了嘛。——可是你叫啥名字？”

“清扬。”

“清扬？！”

我点点头。

“也是飞扬的扬？！”

我又点点头，转身去取放在门边的东西。

“嗬，你们两家真是缘分不浅啊！孩子的名字都带‘清’，还有重名的，还都是同班同学！——你肯定也学习很好！”

我羞惭地回了一声“不好”，拎起酱油桶和盐袋子逃跑似的离去。

……

往家走的路上，我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刻苦学习，以“后来者居上”考上大学，傲视钟清扬，为自己争口气，也为在钟镇长面前吹嘘我很聪明的爸爸挣些脸面，同时也让赵校长觉得那个后门开得非常的值。

回到家中，我本想看一页《郭风作品选》就做作业，谁知一打开就爱不释手。里面的童话诗写得太好了！太美了！每一首都写到了我的心坎上！其中《野菊的小屋》和《小野菊的童话》让我想起和郭泰一起度过的美好童年。我一遍遍地欣赏着这两篇诗及那幅彩色插图，并将诗中的那对好朋友想象成我和郭泰——我就是打着蓝色遮阳伞的小野菊，郭泰就是戴着黄色小便帽的蒲公英；我就是爱沉思的天真的小野菊，郭泰就是喜欢踢着白羽毛毽子的活泼可爱的蒲公英；我就是插图中一头乌黑长发、穿着蓝白相间的蓬松长裙的少女小野菊，郭泰就是那位眉目俊朗、穿着白衬衣的少男蒲公英……

《野菊的小屋》中，小野菊和蒲公英在草径上建筑了一座小屋，用泥土、草叶和花瓣……他们在那里开茶会、舞会来招待很多好朋友。我藉此想象，我和郭泰在我们经常玩耍的那片草坡上同样建筑了一座可爱的小屋，也经常邀请村里的小伙伴们来唱歌、讲故事……

《小野菊的童话》中，爱旅行的蒲公英在秋天里要离开小野菊了，临行前，蒲公英送给小野菊几张画片，还采了一叶蕨草插在她的头发上。从现在开始，我把我和郭泰的分离也看成是各自旅行了，我们早晚还会见面的。对了，在夏季里，蒲公英还给小野菊写了一封信放在篱笆旁，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小野菊连忙捡起来放进她的花布袋里了，很害羞的样子。可惜郭泰没有给我写过信，但他在离开之前赠给我一个他最喜爱的本子，上面写了一句：祝你健康快乐！我将我最喜爱的一枝笔赠给了他，现在我非常后悔没有写一句话给他。

……

星期一到校，我把一枚五分硬巾扔给钟清扬，并义正词严地告诉他，我和他就连一厘钱的交情都没有！

“那就代表无价喽！”在我转身之际，钟清扬来上这么一句。

我懒得跟他斗嘴，往后踢了踢腿以示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