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鸟旧林(四)(2 / 2)
嘈杂声立刻停止,庭院中登时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地看着执麈尾的男子。
其中一位刚刚争辩过的男子,唇红齿白,好一俊俏少年郎。
他紧抿单唇,有些紧张地问道:
“谁输谁赢?”
执麈尾的男子目光略过他,看向刚刚和他争论的那个人。
那个人样貌平常了一些,但很是沉稳不惊,让人心生好感。
“你韵音令辞不如他,”执麈尾的人对其貌不扬的男子说道。
男子点点头,那个俊俏少年郎刚刚露出欣喜神情,便又听得执麈尾的人继续说道:
但你往辄破的强胜于他,所以这次是你赢了。”
“往辄破的”,即理论上的一发即中。
众人附和赞同。
俊俏少年郎失望地噫了一声,而那其貌不扬的人却喜怒不形于色。
清谈会结束,人群作鸟兽散。
“霄之兄,改日再会!”
芝兰玉树的男子对着执麈尾的男子拱手拜别。
“再会,西陵兄!”
待庭院中只剩下执麈尾的男子与一干侍从之后,男子将手中麈尾交于侍从,立刻便有一身着官服的男子从旁边树下走向男子。
“霄之兄,我见到她了……”
执麈尾之人便是名门太原王氏、蓝田侯王坦之的嫡长孙王霄之。
“如何?”王霄之的目光中流露出淡淡好奇,面上却一派波澜不惊。
“不太妙……”
“哦?”
“她行为不端,若嫁到王家,绝非贤良淑德之妻。”
“一面之缘,未必准确,三月三修契事也,我邀请她出来吧。”
***
三月三日,上巳节。
二十年前,四十多名朝廷高官应东道主会稽内史王羲之的邀请,于会稽郡山阴城的兰亭中饮酒赋诗,至此传为千古佳话。
而这次的上巳节,依旧是群英荟萃。
上巳节前一晚,桓温特意把桓琂叫到书房叮嘱她一些事情。
“阿琂,千万记住,纵使明日上巳节百花齐放,而你,是一枝独秀的那花,没必要卑微忐忑,在祖父心中,你配得上世间最好的男儿。”
桓琂见祖父这样郑重其事把自己叫来,竟然是为了安慰自己,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下来,想起从小到大祖父待她独一无二的好,又有些心酸,她一直都没有机会回报祖父,她的婚姻大事,是唯一可以回报祖父的事情了。
桓琂扯了扯嘴角,假装笑道:“是不是在天下的祖父眼中,自己的孙女都是最好的?”
祖父最近的心情好了很多,对她露出了慈祥的笑脸:“那是当然!”
“那祖父也是阿琂心中最好的祖父!”
桓琂不是桓温的第一个孙女,甚至连他的亲孙女也算不上,可桓温对此丝毫不在意,从小到大像护着桓祎一样护着她。
当年他将她从战场上捡了回来,原本只是因为,她令他想起了四十年那一幕。
一时的心软,拯救了一条幼小的生命,也成全了一颗垂垂老矣并开始渴望仁慈的心。
后来,他发现,收养她为自己的孙女,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
他虽然杀伐果断,也是一个渴望亲情的老人,自从他的妻子南康公主去世后,举目望去,竟然没有一个可以说贴心话的人。
他的兄弟子女孙儿妾室皆敬他畏他,想要从他身上得到赞美、奖赏、权力,或许有爱,亦由于他平日里的积威,不敢在他面前显露。
独有他的傻儿桓祎,以及孙女桓琂,一个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一片赤子之心,一个则丝毫不含蓄地表达自己的感激与孝顺,一日复一日。
越是庭院深深枝繁叶茂的大家族,感情越是隐匿得不见踪迹,这时候,敢于表达真挚之情,而不是拐弯抹角,是多么的难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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