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迦之死(下)(2 / 2)
“娉婷公主,你哭得这样伤心,是为了哪个?”
“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程佑也见她牙关紧闭,“你不选,那我替你选。”
程迦于他,还有利用价值,而程释……
他将程迦扔到一旁,捡起承恩剑的另一段断剑,准备了结程释。
“这样的懦弱不堪孩子,我留着你有何用?”
“你是我的耻辱,我宁愿你从未来到这个世上。”
他与程释四目相对,程释被他打断了四肢骨头,上下唯一能动的,唯有一双眼睛,他看着他的父亲,流露出同情的目光,这安静无声的动作激怒了程佑也,他明明是败者,但那种眼神,仿佛在宣告他这个做父亲的,才是失败者。
程佑也怒从心头起,正欲将程释的头颅砍下——
“住手!”花仄仄不顾一切冲破了侍卫的看守,侍卫的刀划破了她的双颊,伤口很深,倾城倾国的容颜尽毁。
从前无数次,阿释受罚,她只能袖手旁观,而今日,再也无法忍受。
蓝衣飞舞,她扑到了程释的身上,以身相护。
“程佑也,你要杀就杀我吧。”那些陈年的爱慕和崇拜,在这一天彻底化为乌有。
“蠢妇滚开!”程佑也厉声喝道。
“阿释。”花仄仄没有理他,她握着他的手,豆大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砸在了程释的脸上,晕开了他脸上的血迹,见儿如此,她悔上心头,“娘错了。”
“娘不该为了讨你爹爹的欢心,从小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
“娘不该逼你变成你爹爹喜欢的样子。”
“对不起,是娘错了。”
程释本想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泪,却无法擡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对她说:“阿娘,我不疼的,别哭了。”
他受伤如此之重,却柔声安慰着自己,想到此处,花仄仄更是忍不住泪水,呜咽不止。
然而眼前这副场景,却让程佑也眼看生厌。
优柔寡断的孩子,是非不分的母亲。
皆是弱点,怎能成事?
“我说让你滚开。”他说罢,侍卫便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要将她拉走。
“放开我!”花仄仄拼命挣脱着,她对面前的人嘶吼道:“程佑也!你不配为人父。”
“从前我总觉得阿释不够出色,事事达不到你的要求,所以你才不爱他。”
“现在我看透了,你根本不配有他这样的儿子。”
“从今日起,阿释只有我一个母亲,再没有父亲。”
“你要为那女人报仇,你就自己去死,不要拖累我的孩子。”
虎为百兽尊,罔敢触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顾。①
父与子,在他程家,就是个笑话。
就在程佑也被挑衅时,程迦拖着半残的脚,来到了程佑也身后,他的动作迟缓,那群廊檐侍卫,已经拉弓对准了他,随时准备取他性命。
他动作这样迟缓,程佑也早就发现了他的靠近。
“父亲。”他忽然喊住他。
“我知道宸妃尸骨在何处。”
程佑也癫狂戛然而止,他只听得进去那女人的名字。
他举起了手,让那些人放下弓箭。
“陛下身边的三年公公是我的人。”程迦告诉他。
“她的尸骨,在哪里?”
程迦闭口不言,示意他。
程佑也立刻抛下了花仄仄与程释,上前掐住他的脖子,逼他说。
程迦笑着挑衅他,“父亲没有发现我有变化吗?”
程佑也不解。
程迦青丝垂散,英俊悲悯的眼眸带着笑意。
下一刻,法翠簪子插入了程佑也的颈脖,鲜血直喷,弄脏了程迦的白衫。
他反应很快,迅速握住了程迦的手,阻止那尖锐的发簪插得更深。
程迦被他一脚踹飞,跌入了奇石阵中,额头重重地撞在了石头上,他倒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程佑也并未将发簪拔出,他对于受伤,太有经验,只把簪子折断,以防鲜血喷涌。
对着程迦骂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寿安等得就是这一个时机,一声长哨响彻云霄,夙隐出手了。
山上尸体一具一具跌落,藏在暗处的狼烟被一一清除。
眼见自己用心血培植的势力正在一点点被清除,程佑也回想起了往事,自己因为心软,输得一塌涂地。
自古帝王弑子者无数,无情才能成就大业。这一次,他不会再输给沈复。
他已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纵是执迷不悟,一错再错又如何。万劫不复,又何如。
“狼烟听命,放箭!”
“把他们通通杀掉!”
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他的话音落地,就像刑场监刑的监斩官,扔了“斩立决”的梅花牌,牌子掷地有声时,那藏在山石间的刽子手,皆听命,举起了屠刀。
“护住小姐!”寿安发令,二十个夙隐,将兰言诗团团围住。
混乱之中,她看见了程释正看着自己,眼神无比悲伤,她与他好像都逃不过命运,最终要落得惨死的结局。
他张口对她说了三个字,无声无息,他说:对不起。
千年玄铁做的利箭,原本准备对付沈复时用的,此时却用来对付不相干的人。
箭雨之中,当场就有十名夙隐被杀,她依然被保护在正中,毫发未伤。
身边一个个不认识的人为她倒下,她身边的夙隐死了七七八八。
保护她的人死了一地。
都是素未谋面之人,她根本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她情愿死的是她自己。
又是一轮箭雨,此时她身边只剩下寿安。寿安以一剑对万千箭雨,已是力不从心,眼见西北侧的攻势已经抵挡不住,有一道矮小的身影从外面跳了进来,扑在她身前,要为她挡箭。
“不!——”
是阿榴。
与她只有数面之缘的少年,勇敢又真挚的孩子,准备为她献出性命。
她怎能忍受?
她不顾一切将阿榴拉在怀中,要以身护他性命。
她阖上双眼,等待痛苦降临,就和上一世一样,她知道死亡就像昙花一现,再疼也会很快消失……
就在她以为将死之时,被一道霸道的力气拉了过去,有人像她对阿榴一样,以身护住了她,将她环在了怀中。
箭雨停歇,血腥之气四处弥漫,身后一股雪松幽香向她袭来。
她回眸,天旋地转,如坠冰窟。
程迦已经没了气息,以身护她,万箭穿心而亡。
“漱滟哥哥——”
“不——”
她回身抱住他,捧着他的脸呼喊他的名字,可是昔日那个将她抱在怀中,炽热的恋人,再无回应。
他程迦,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唯有以身相护。
而不远处,花仄仄扑在程释身上,背后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羽,兰言诗模糊泪眼,艰难撑着身子,走到她面前,跌坐在地,她抱着花仄仄,她的血染红了她的手腕,也染红了她送给自己的紫玉镯,明知她气息全无,她仍想唤醒她:“夫人,醒醒。”
那个像蔚蓝湖泊,忧郁又哀伤的的女子,那个照顾她,送给她好看衣裳首饰的长辈,再也没有回答。
她抱着她的尸体,不停道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连累了你们。”
程释满眼血泪,他不能动弹,眼睁睁地看着母亲,为了保护自己,死在了他的怀中。
他死死盯着程佑也,尽是恨意,恨不得对他千刀万剐。他后悔自己没有听兄长一言,对父亲留有余情。
兰言诗瘫坐在地,陷入了无限的自责。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我一死何足惜?”
山上的玉兰花依然因风而起,没有因为山下的人发生任何变化。微雨洒落,天无情,还不及她的泪水多。
她终于懂得,为何程迦之前频频说起不能违背父亲。
这就是他们违背父亲的代价。
①出自明代:汪广洋《画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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